“这里是他们的家。是知晏给他们的家。所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要承受什么,他们都不会走。也走不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他们用最后一点能称之为自我的东西,把自己焊死在了这里。”
“我尝试过所有的方法,” 谢知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温和的劝导,强制的驱逐,甚至寻求过外力的帮助,都没有用。只要天亮,只要太阳升起,只要还能感知到一丝属于知晏的气息,属于这个家的温暖,他们就会像扑火的飞蛾,用尽一切办法挣扎着回来。”
“哪怕回来的‘路’布满荆棘,会将他们本就残破的存在撕扯得更加破碎。”
黄媛媛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她的心湖,激起层层痛苦的涟漪。她看着谢知清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愧疚,看着远处谢知晏无忧无虑画画的侧影,再感受着周围空气中,那些无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守护……
真相,原来可以如此温柔,又如此残忍。
那些夜晚的嘶吼,不是怨恨的宣泄,而是守护者们在痛苦中,依然不肯放手的、无声的呐喊。
那些白日的“陪伴”,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用尽最后力气,也要回应那份温暖的、笨拙的偿还。
这群小动物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原来的家已经没了,在这个虚幻的家里,竭尽全力守护他们生前收获到的爱。
黄媛媛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哽咽。
因为这里有最纯粹的爱,和最沉重的守护。
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堡无法挣脱,也无人忍心打破的宿命。
凉亭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谢知晏画笔下,那涂抹出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亮色彩。
阳光,不知何时,又悄悄黯淡了几分。浓雾仿佛在无声地重新聚拢。
就在凉亭内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一阵欢快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
“哥哥,姐姐!你们看,我画好啦!”
谢知晏清脆响亮、充满雀跃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劈开了浓重的阴霾。
小家伙像只快乐的小鹿,手里高高举着一幅画,从花园小径那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黑亮的大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充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喜悦。
谢知晏一路跑到凉亭入口,脚步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画纸高高举起,递到黄媛媛和谢知清面前。
“看!这是我画的蓝绣球花!”谢知晏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小手指着画纸中央,“姐姐你看,是不是和花园里开的那朵一样漂亮?”
谢知晏画的就是花。大片大片、肆意绽放、色彩浓烈到几乎要跃出纸面的花。
没有复杂的人物,没有深沉的背景,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生命力,以最鲜艳的颜料和最奔放的笔触,涂抹在画纸上。
玫瑰红得灼眼,向日葵黄得灿烂,鸢尾紫得神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异却同样生机勃勃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整个画面。
阳光是明亮的金色,泼洒在花瓣和叶片上,仿佛能听到光合作用的细微声响。没有阴影,没有雾气,只有一片仿佛永远不会凋零的、永恒的春日花园。
“看,这是蓝花花。昨天开的那朵,我给它涂了最漂亮的蓝色。”
谢知晏兴奋地用小手指着画纸中心一朵姿态舒展、颜色纯净得不可思议的花朵,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
“还有这个,是给姐姐的!我用了姐姐裙子一样的黄色。”
谢知晏指着旁边一丛明媚的鹅黄色小花,又指向另一处,“这个这个,像哥哥的眼睛!”
黄媛媛看着那幅生机勃勃、色彩明媚到几乎有些刺眼的画,又看看眼前这个因为完成作品而快乐得发光的小小画家。
他画的是花,是他眼中这个花园最美好、最光明的样子。他过滤掉了所有的阴影、雾气、留下了最纯粹的美丽和温暖。
“哇!”黄媛媛笑眯眯地看着谢知晏,指着画上那抹最亮的蓝色,语气里满是惊喜,“知晏,你把这朵花画得真美!这蓝色用得真漂亮,像会发光一样!”
谢知晏听到夸奖,小胸脯挺得更高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他指着那朵蓝色的花,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
“就是姐姐早上说很漂亮的那朵蓝色的花呀!我特意选了这个颜色,画了好久呢!它是不是特别好看?”
谢知清也仔细端详着画,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画上那流动的金色阳光线条,语气温和,
“这里的阳光处理得很好,有流动感。看来老师教的技巧,你有认真在学。”
“嘿嘿,老师也夸我这次画得好。”
谢知晏开心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指着画的一角,那里用更淡的、几乎透明的颜色,画了几个模糊的、小小的、手拉手的影子,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这里我还画了我和哥哥姐姐,还有我的小伙伴们,我们一起在看花花!”
谢知晏指着那几个小影子,语气理所当然,“不过花花最好看,所以我们要画小一点,不能抢了花花的风头。”
“好了,画也欣赏完了,我们的小画家该回去洗手,准备吃点心了吧?”谢知清温声提醒。
“哦!对!点心!”谢知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抱着画,又“哒哒哒”地跑向等在不远处的女仆,一边跑还不忘回头喊,“哥哥姐姐,你们也快来呀!”
就在转身的刹那,黄媛媛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那丛盛开的蓝色绣球花旁,空气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温柔的风拂过,带动花瓣微微颤动。
是错觉吗?
黄媛媛跟着谢知清的步伐,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黄媛媛习惯性地侧头,想看看西瓜是不是跟上了。然而,肩膀上却空荡荡的。
黄媛媛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西瓜还停留在刚才他们坐过的石凳旁,小小的银白色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石凳融为一体。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飞过来,而是呆呆地悬浮在半空中,小黑豆眼直勾勾地望着谢知晏消失的方向,整只鼠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西瓜?”黄媛媛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西瓜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西瓜?”黄媛媛提高了些音量,又喊了一声。
这次,西瓜的小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惊醒。它的小黑豆眼眨了眨,有些茫然地转动着小脑袋,看向黄媛媛,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恍惚。
“宿、宿主大人?”西瓜的声音有些飘忽,它扑棱着翅膀,慢吞吞地飞到黄媛媛面前,落在她的肩膀上,小爪子紧紧扒住她的衣领,但整个鼠还是显得有些蔫蔫的。
“你怎么了?”黄媛媛微微蹙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叫你好几声了,发什么呆呢?”
西瓜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小黑豆眼,又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那种奇怪的感觉。它仰起小脸看着黄媛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慌。
“我、我也不知道……”西瓜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突然就觉得心里好难受,酸酸的,胀胀的……然后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动不了了……”
黄媛媛只是伸出手指,更加轻柔地抚摸着西瓜炸开的绒毛,试图安抚它,“没事了,可能只是有点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身后,花园重新被浓雾笼罩,一片寂静。只有那丛蓝色的绣球花,在灰蒙蒙的背景下,依旧倔强地盛开着,颜色鲜艳得仿佛谢知晏画中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