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第三层的窗花是反的。
云绵绵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推,整扇木窗竟无声滑开,像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入口。她没犹豫,翻身而入,落地时脚底踩到一片湿黏——不是水,是干涸又复潮的血渍,层层叠叠糊了一地,踩上去像踩进了某种活物的喉咙。
她屏住呼吸,碧玉葫芦贴着掌心发烫。这地方不对劲,空气里没有尘味,也没有腐气,反倒有种熟悉的甜腥,像小时候娘亲给她煮的红糖姜汤,只是熬过了头,焦得发苦。
大殿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四壁通红,像是整座建筑被从里到外刷过一层血漆。可那红色在动。
她眼角刚扫过去,左侧墙面就猛地抽搐了一下,血纹如血管般鼓起,迅速勾勒出一个男人倒下的轮廓——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据说是战死在仙魔交界。画面细节清晰得离谱:他铠甲裂口的位置、右手垂落的角度、甚至嘴角溢出的血泡大小,都和空间碎片里残留的记忆完全吻合。
右边墙壁也不安分,浮现出七岁那年的觉醒祭台。小小的她跪在中央,雷光暴走,族老们冷眼旁观,云翳站在高处端着茶盏微笑。那一幕她本该恨得咬牙,可现在只觉得冷。
最中间的巨幅壁画,才真正让她心跳停了半拍。
母亲被锁链贯穿四肢,悬在半空,长发披散遮住脸。可当云绵绵踏进一步,那头颅缓缓抬起,睁开眼。
“绵绵。”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让人心碎,“别看。”
她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声“别看”,太像真的了。像小时候她撞见母亲施术受伤,对方第一反应不是呼痛,而是立刻背过身去,说:“绵绵别看,娘没事。”
可真正的娘亲,说话前左颊酒窝会先动一下。
眼前这个,嘴唇张合时,脸颊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眼手心,小乖的残骸还在微微震颤,那句“救我”仿佛刻进了皮肉。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琥珀瞳孔里的雷纹已悄然亮起。
“你说别看?”她轻声问,嘴角反而翘了翘,“那你干嘛睁眼?”
话音未落,整面墙轰然暴动!
父亲的幻影猛然转头,眼眶裂开,伸出由血丝缠成的手臂抓来;右侧幼年献祭场景炸开,无数血藤破画而出,直扑她面门;中央的母亲影像更是骤然扭曲,锁链寸断,整个人朝她扑下,十指化作利爪!
云绵绵不退反进。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碧玉葫芦上。葫芦嗡鸣震颤,一道凝练如剑的光束自口部激射而出,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正中壁画“母亲”的右眼。
“噗——!”
眼球炸裂,不是玻璃碎裂那种脆响,而是像熟透的果子被人狠狠捏爆,血浆混着黑丝喷溅而出。整面墙剧烈痉挛,像是被刺中的活兽,发出低沉嘶吼。锁链虚影崩断,母亲的影像在血雾中溃散,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的口型:
“……逃……”
“想让我逃?”她甩了甩袖上的血点,冷笑,“你怕我不是假的,是怕我太真了。”
她抬脚,直接踩上还在滴血的墙面。
血浆顺着靴底流下,竟没滑倒,反而像踩在某种有弹性的肉垫上。她借力一跃,冲向通往二楼的阶梯。身后三面壁画齐齐震颤,血流成河,汇聚成一条条粗壮藤蔓追击而来,速度快得几乎贴到她后颈。
但她早有准备。
落地瞬间,她反手将葫芦往地上一杵,雷灵力灌入。葫芦底部浮现出一圈细密的云家族纹,逆向旋转三圈后,“咔”地一声轻响——
整个大殿的地砖突然错位!
追来的血藤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纷纷卡在缝隙间,动弹不得。原来这殿内地基本身就是一座反噬阵,只要触发族纹密钥,就能短暂扰乱禁制运行节奏。
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二楼。
祭坛轮廓已经能看清了。青铜柱撑起环形高台,中央悬浮着一团模糊光影,被七根黑链钉住四肢与心口。那光影的形状,和她记忆中娘亲最后的模样,一模一样。
可就在她准备迈步时,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一看,刚才踩过的血迹不知何时爬满了她的鞋面,正顺着裤脚往上攀。她试图甩掉,却发现那些血丝竟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正在渗透。
她心头一紧,立刻运转雷灵力驱逐。噼啪几声轻响,皮下窜过几道电光,血丝焦黑脱落。
“呵,还想种印?”她拍拍腿,“林家这些年就研究出这点小把戏?”
她正要继续前进,忽然察觉异样。
祭坛上的光影,动了。
不是挣扎,也不是回应,而是……转向了她。
接着,那团模糊人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
空无一物。
可就在她转回视线的刹那,祭坛上的光影,嘴角竟然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