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吹了声口哨。
短促两声,《小白菜》开头。
这不是给史策和雷淞然听的。
是给客栈里的李治良。
李治良正蹲在床边补袜子,手抖得针穿不进。他听见哨声,猛地抬头。三声短哨,是转移信号。
他扔下针线,扑到墙角,扒开报纸,把帆布袋拽出来。东西沉得很,他咬牙扛上肩,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院子里没人,柴堆就在厨房后面。他掀开烂木板,把袋子塞进去,又盖上几捆干草。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喘气,手心全是汗。
王皓穿过一条窄弄堂,在岔路口追上史策和雷淞然。四个人汇合,一句话不说,掉头往法租界边缘走。
他们专挑小路。走过三家洗衣坊,翻过后院围墙,钻进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上全是碎玻璃。他们踩着墙边走,没人打灯。
雷淞然走在最后,一直低着头。他不是怕黑,是怕别人看他。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太丢人了,要是换作表哥李治良,肯定不会瘫在地上。李治良就算吓得哭,也会先把他推开。
可他动不了。
他恨自己。
王皓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点上。他知道敌人靠的是视线联动,只要进入复杂地形,信号断了,组织就散了。他们不怕打,怕的是被盯死。
他们从一条排水沟爬出来,湿漉漉地爬上岸。眼前是黄浦江货运码头的北侧,一堆破货栈歪在岸边,铁皮顶塌了一半,风吹得哐当作响。
四个人躲进最里面一间棚屋,王皓做了个手势,全员噤声。
外面江轮汽笛响了一声,钟楼敲了五下。
雷淞然靠着墙坐下,腿还在发酸。他抬头看王皓,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王皓没看他,蹲在窗边翻开地图,眉头皱着。他手指在一处标记上停住,又移开,最后点了点江对岸。
史策站在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她看见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应该是追兵还在搜。但她也看见,那些人走得很慢,像是失去了方向。
她轻轻把门关上。
没人说话。
雷淞然忽然想起自己兜里还有块铜贝,是早上出门前李治良硬塞给他的。说是辟邪的,沾过庙里的香灰。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搓了搓。
铜贝有点温,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