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站在面摊上,最后一根面条滑进嘴里。他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喉咙有点发紧。碗底还剩半勺汤,浮着几点油花。他放下筷子,两枚铜钱压在粗瓷碗底下。
街对面“聚珍斋”的后门关上了。刚才那个穿黑衣的瘦子已经不在视线里。王皓站起身,拍了拍灰布长衫的下摆,破皮箱搭在左肩,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的烟斗。
他还得回去一趟。
不是为了铜镜的事没谈完,也不是想再看一眼那块假地契。他是要让阳凡亲口把谎说出来,当着人多的时候说。这样就算以后出了事,也有旁证。
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脚步不快。天色比刚才暗了一层,几家铺子点起了煤油灯。走到“聚珍斋”门口时,店里还有三个客人,两个在看柜里的玉镯,一个蹲在地上翻竹匣。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
阳凡抬头,脸上的笑像是早就准备好挂在那儿的。“哎哟王先生?您这……怎么又回来了?”
王皓没应声,径直走到柜台前,把皮箱放在一边。他看了眼墙上挂的钟,差十分六点。
“你这儿楚地的老物件,还有别的吗?”他说。
阳凡眼睛亮了:“有!当然有!”他弯腰从柜底拖出个红木盒子,“刚收的,还没来得及上架。您是行家,先过过眼。”
盒子打开,是一把青铜剑。剑身泛绿,刃口微卷,格处刻着“楚王酓璋”四个字。阳凡用袖子轻轻擦了下剑脊,像是怕碰坏了。
“出土才三天,包浆自然,锈色沉稳。”他说,“这种品相,市面上少见。”
王皓伸手接过,剑入手一沉。
“太重了。”他说。
阳凡愣住:“这……这是实心铜铸的,分量足才显得真嘛。”
“战国时期的剑,铜锡比例有讲究。”王皓把剑平托在掌心,“这种重量,要么是纯铜浇的,要么里面灌了铅。你当我没见过真家伙?”
阳凡干笑两声:“王先生说笑了,您再看看细节,这纹路,这铭文……”
王皓没理他,手指顺着剑脊往下走,到三分之一处突然停住。
“模具压的。”他说,“手工刻的纹会有深浅,这里全都一样。错的地方都重复三次,你在同一个坏模子上翻了多少件?”
阳凡没说话,额角冒了点汗。
王皓把剑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铜绿。绿色浮在表面,像是刷上去的。
“醋泡碱染,再埋土里几天,就成了‘千年古锈’?”他冷笑,“上海那些仿货铺子都比你用心。人家至少用老铜料,你这个,新铜铸完直接上药水,连做旧都不走心。”
店里安静下来。
原来蹲着的那个客人慢慢站起身,和另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外路过的一个卖糖的小贩也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赶紧推车走了。
阳凡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先生……”他声音低了些,“我好心拿出来给您看,您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不是来听好话的。”王皓把剑放回盒子,“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被你们这些东西侮辱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手刚碰到门框,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王皓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右手按了按胸前的烟斗,还在。左手缓缓松开一直握着的瑞士军刀探针。他拉开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灰土味。琉璃厂街上人影稀疏,几家铺子已经开始关门。王皓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