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被一阵晃动惊醒,船身轻轻摇着,煤油灯的光比昨晚亮了些。他睁开眼,顶上木板缝里漏下一道晨光,斜斜照在麻袋上。李治良还靠在角落,手搭在木匣子边,指节发白。
他坐起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肚子立刻叫起来,像有只猫在里头挠。
他摸了摸包袱,手指在夹层停住。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碰就软了点,但没烂。
是苹果。
他在码头乱哄哄的时候顺的,揣怀里忘了吃。现在拿出来,表皮有点皱,颜色还是红的。
他咬了一口。
甜味一下子冲上来,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眼睛睁大,差点把后槽牙笑出来。
“哎哟我天!”他大声说,“这玩意儿真甜!”
李治良猛地抬头,像是被人拍了一掌。
“咋了?”他声音发紧。
“你尝不尝?”雷淞然举着苹果,“甜得我脑壳嗡嗡的。”
李治良没动,盯着他手里的果子,又看看他脸。
“不是馊的吧?”他小声问。
“馊你个头!”雷淞然又啃一口,“这是城里人吃的,比咱山沟里晒干的枣子还香。你要不吃,我就全吞了啊。”
他说完假装要收起来,手往后一缩。
李治良犹豫几秒,伸手接过。
他小心咬了一小口,嚼得慢,咽下去才喘口气。
“……真甜。”他说。
雷淞然咧嘴:“你看,咱命还没苦到头。”
李治良低头看苹果,又咬一口,这次大了些。他嘴角往上扯了扯,虽然笑得不太利索,但确实是笑了。
雷淞然看着他,自己也跟着笑。他盘腿坐着,两条腿伸直,脚趾在破鞋里动了动。
“你说咱们现在算啥?”他问。
“啥?”
“逃了三天,睡的是土坑,吃的是野菜根,昨天还被人追着打枪。”雷淞然掰着手指数,“今天能坐在船上,啃个苹果,还有风从底下吹上来——这不算好日子?”
李治良没说话,把手里的苹果转了转。
“就是……总觉得还会出事。”他低声说,“刚才我闭眼,梦见那帮人又来了,拿着刀上船,张驰挡在前头,血顺着刀尖滴……”
“梦都是反的。”雷淞然打断他,“我昨儿梦到我掉粪坑里了,醒来一看,干干净净。你梦见他们来,说明他们压根找不到咱。”
李治良抬头看他。
“再说了,”雷淞然把最后一块果肉塞进嘴里,“咱俩啥时候真输过?小时候村里狗撵我们,你摔沟里,我趴地上装死,狗都嫌我臭走了。后来地主家儿子欺负你,我跑去告状,说得他爹抄起扁担追我三条街,结果呢?他儿子见我还绕道走。”
李治良嘴角又抽了一下。
“我不是聪明嘛。”雷淞然拍拍胸脯,“你怕啥,有我在。”
“那你上次说去偷王老三家的鸡,差点让人打断腿,是不是也是因为聪明?”李治良小声顶了一句。
雷淞然噎住,随即哈哈笑出声。
“那叫战术失误!谁能想到他家母鸡会叫得跟人一样?”他摆手,“再说了,最后鸡还是吃了,我扛着你翻墙跑的,你忘啦?”
李治良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底舱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低下头,把苹果核放在麻袋边上,整整齐齐摆好。
“其实……我也觉得甜。”他说。
“废话,当然甜。”雷淞然抹了把嘴,“城里东西就是不一样。等这事完了,我要开个小馆,就卖这个——五文钱一个苹果,配一碗稀饭,保你吃得打嗝。”
“你有钱进货?”
“没钱可以赊账嘛。”雷淞然理直气壮,“我先吃十个,写个欠条,上面写‘雷老爷暂借苹果十枚,日后以羊肉汤十碗偿还’,盖个手印就行。”
“人家能认?”
“不认也得认。”雷淞然瞪眼,“我当场表演一个倒立吃饭,谁不给面子试试?”
李治良终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淞然看他这样,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李治良这几天绷得太紧,一句话不对就能哆嗦半天。现在能笑,说明魂回来了。
他伸手拍了下李治良肩膀。
“喂,别老抱着那盒子了。它又不会跑。”
李治良看了眼木匣子,慢慢把手拿开。
“可要是丢了……”
“丢不了。”雷淞然说,“真丢了,咱俩就去码头扛包,一天挣三顿饭,十年也能攒出个铺面来。你当掌柜,我负责吆喝,专喊‘今日特供——苹果粥!’”
“哪来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