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蚁鼻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袋。
“你要去,”她说,“就得换个样子。”
“怎么?”
“你现在这身,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穷教员。”她上下打量他,“灰布衫、破皮箱、哈德门香烟,你走进去,马旭东第一句话就得是‘王先生日子过得紧巴啊’。他要在气势上压你一头。”
王皓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你想让我穿西装打领带?”
“不用那么假。”她说,“但起码得像个有分量的人。换身干净长衫,戴顶礼帽,手里拿根文明棍。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来求活路的,是来谈条件的。”
王皓咧了下嘴:“你还挺会演。”
“我以前是记者。”她说,“见多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玩意儿。你以为你藏得住,其实你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节奏,都在告诉他你怕不怕。”
她顿了顿:“还有,你得带家伙。”
“啥?”
“你那把改装瑞士军刀,别塞箱底了。”她说,“别指望它能砍人,但关键时刻划开绳子、撬锁、割断毒针机关,比洛阳铲好使。”
王皓点点头,没反驳。
“另外,”她从手腕上解下铜贝串,放在桌上,“把这个戴上。”
“这不是你抢我那年……”
“少废话。”她打断他,“这是楚币,你戴着,说明你懂行。他要是试探你,你就用这个当暗语。比如他说‘最近收了几件好货’,你就回‘可惜不是楚国的’,看他接不接。”
王皓看着那串铜贝,没动。
“你要是死了,”她声音低了点,“这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他抬头看她。她没笑,也没躲开视线。
他伸手,把铜贝串拿起来,绕在左手腕上,打了两个结。
“联络暗号呢?”他问。
“我不会去。”她说,“但我会让李飞想办法混进公馆附近。你要是发现不对劲,就把茶杯倒扣在桌上。要是他们动手抓你,你就摔杯子。李飞看见,就会报信。”
“李飞?”王皓皱眉,“他行吗?”
“他能在茶馆里用评书暗骂张啸天祖宗十八代,张啸天还给他赏钱。”她说,“你觉得呢?”
王皓笑了下:“行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裳,又摸了摸脸上的疤。右眉骨那道三寸长的伤,是纪山楚墓留下的,闻到腐土味就会隐隐发痒。
“马旭东书房里摆着我爹的虎座凤鸟架鼓。”他忽然说,“他每次开会,都坐在那鼓旁边,假装自己是个文化人。”
史策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去,不只是探虚实,也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必须跳。
“我要是没回来,”他说,“你就带着地图走。别管我,别回头。”
“放屁。”她直接骂了句,“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讲楚国巫术跟火药冶炼的关系?谁欠我的三块银元还没还?”
王皓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记着那事?”
“记一辈子。”她把墨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尽管屋里根本没光,“你活着,我就得讹你钱。你死了,我就找你投胎还。”
王皓笑着摇摇头,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站稳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烫金帖子。
“告诉李飞,”他说,“明天午时前,让他在汉阳路路口等一辆黑篷车。车牌尾数是七。”
史策点点头。
王皓把帖子折好,塞进内袋,正好压在父亲留给他的《楚辞》手稿上。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牵动伤口,疼得抽了下。
“走吧。”他说,“该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