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还在晃,灰里带红,照得石缝里的青苔都泛着死气。第八波箭停了,墓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宫本太郎伏在西北角两尊陶俑之间,右手撑地,左手指节抠进砖缝,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就等着下一波劲风扑面。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刚才那一瞬,他借着佐藤一郎扑抢玉璜的混乱,从暗道口滑进来,贴着墙根摸到了离棺椁八步远的位置。他算好了角度,等王皓等人被箭雨逼得缩头,他就从侧后突袭,一刀断喉,把那块玉直接挑走。任务完成,回东京领赏,回家看娘亲腌的梅干。
可他忘了这墓不讲规矩。
第七波箭是从地面弹射的,低得贴地飞,专打脚踝膝盖。他刚往前挪半步,右腿小腿外侧“噗”地一沉,一支黑羽短箭已经扎进去,箭头没肉,尾羽还在颤。
疼是其次。
麻才是要命的。
那股劲儿顺着腿管往上爬,像有条蛇从骨头缝里钻,一寸寸咬他的筋。他低头看,箭杆细短,漆黑无铭,尾羽是乌鸦毛,三片,歪得不齐。他右手拔箭,左手按地稳身,一扯——
“操!”
倒钩卡住了肌肉,硬拽带出一溜血沫。他咬牙再试,发现越挣越深,箭头像是活了,在肉里拧着往里钻。他松手,喘了两口,额头冷汗滚下来,滴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他骂了句日语,声音压得极低,像野狗护食时喉咙里的呜咽。
这不是普通的机关箭。
这是毒箭。
他当然知道毒箭。训练时教官拿青蛙做过实验:一支淬过山蛭毒液的针扎进蛙腿,七息之内抽搐,二十息僵直,三十息心停。他现在这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抬头看前方。
棺椁方向人影模糊,火光摇曳,王皓靠在漆案边,史策贴东墙蹲着,蒋龙缩在青铜鼎后,张驰刀横胸前。他们都没动,都在喘,在等下一轮箭来。
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是忍者,不是等死的废物。
他左手撑地,右腿拖着,想站起来。左腿发力,刚抬膝,整条右腿突然抽筋,像被人拿铁钳夹住猛拧,他“咚”地磕回地上,额头撞上石板,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混着汗,糊了半边脸。
他抹了一把,手指沾红,抬眼再看前方人影,忽然觉得那些家伙全在笑。王皓在笑,史策在笑,连那个跑龙套的戏子都在鼎后偷笑。他们不动,是因为知道有人比他们更惨。
他怒了。
不是怕死,是恨这种憋屈。
他堂堂宫本家第十七代传人,从小练忍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能徒手爬上十丈绝壁,能在雪地里埋三天不动,结果栽在这种破墓里,被一支土箭射中腿?
荒唐!
他吼了一声,不是中文,也不是中国人都听得懂的那种日本话,是他老家山形县的土腔,带着哭腔的嘶吼,像是被狼咬住喉咙的鹿。
吼完,他甩手扔出三枚手里剑,目标是西墙那排箭孔。
“叮!叮!当!”
两枚打偏,一枚撞在铁机括上,火星一闪,箭孔纹丝不动。
机关没坏。
箭还会来。
他不信邪,又摸出两枚,准备再射,右臂刚抬,麻劲儿突然窜上腰腹,整条右腿彻底瘫了,左手一软,人侧身轰然倒地,肩背砸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嘴咧着,喘得像破风箱。
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还能动眼珠。
他转头,盯着前方那群人藏身的方向,一个一个数过去:王皓、史策、蒋龙、张驰……一个都没少。
都是中国人。
都是挡他路的人。
他想起佐藤一郎出发前说的话:“宫本君,这次任务,不容有失。”
他也想起自己答应得多干脆:“大人放心,我若失败,便剖腹谢罪。”
可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