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史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去德县车站,有把握吗?”
王皓摇头:“没把握。但那儿是最近的落脚点,有火车,有人流,容易藏身。咱们现在这样,去不了大城市,也回不了北平,只能先找个地方喘口气。”
“万一马旭东的人已经布控了呢?”
“那就换个地方。”王皓说,“大不了睡野地。但现在,得先离开这片山。”
史策没再问。
车继续走。
月亮渐渐西斜,天边泛出点灰白。风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雷淞然裹紧了破袄,嘴里嘟囔:“这破车,再颠下去我五脏六腑都得挪位。”
“那你下来走。”张驰冷冷说。
“我走?我走了你抱包袱啊?”雷淞然翻白眼。
“别吵。”蒋龙睁开眼,“我耳朵疼。”
王皓靠在车板上,眼睛闭着,但没睡。他在想父亲临死前塞给他《楚辞》的样子,想母亲病倒时的眼神,想燕大讲堂里那些唾弃他的教授,想琉璃厂茶馆里史策摔笔洗时的狠劲。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不想挖墓了,不想找宝了,不想跟军阀斗了。他只想找个干净屋子,睡三天三夜,醒来吃碗热汤面。
但他知道,不行。
他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包袱里的东西,墓里塌方的动静,马旭东的兵——这些都不会放过他们。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猛地一跳。李治良“哎哟”一声,差点从车上滚下去,雷淞然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他拽回来。
“你能不能消停点?”雷淞然骂。
“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治良声音发颤。
“行了。”王皓睁开眼,“都坐稳。”
车继续往前,驶入一段密林。树冠遮天,月光透不进来,四周黑得像锅底。马儿走得更慢了,蹄声在林中回荡。张驰握紧刀柄,眼睛盯着林子深处。蒋龙坐直了,手摸向腰间。史策摘下墨镜,又戴上。雷淞然咽了口唾沫,低声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瘆得慌?”
没人答他。
车轮吱呀吱呀,像在数命。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乌鸦叫,嘎的一声,撕破寂静。
马儿受惊,前蹄一扬,差点立起来。张驰一把抓住缰绳,勒住马。车停了。
“怎么了?”王皓问。
“前面……好像有东西。”张驰眯眼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林子尽头,月光勉强照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德”字。
“德县。”王皓说,“快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再走两里就是车站。”王皓说,“到了那儿,先找地方吃饭,再想办法。”
“吃啥?”雷淞然苦笑,“咱兜里加起来不超过五个铜板。”
“我有俩枣。”蒋龙从怀里摸出两个干巴巴的枣,“分着吃。”
“你留着吧。”史策说,“我不饿。”
“我也不饿。”李治良小声说。
“我饿。”雷淞然说,“但我忍着。”
王皓没说话。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车站人多眼杂,马旭东的兵可能就在那儿蹲着。他们这副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但眼下,没有选择。
“走吧。”他说。
张驰甩鞭,马儿迈步。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落叶,碾过碎石,碾过夜的最后一段路。
车厢里,六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李治良仍抱着包袱,像抱着自己的命。
雷淞然抓着车帮,眼睛盯着前方。
蒋龙闭眼养神。
张驰立于车尾,手按刀柄。
史策靠坐着,算盘在指尖轻轻滑动。
王皓望着前方,眼镜裂痕后的眼睛,映着微弱的晨光。
马车驶出密林,山路豁然开阔。
远处,一点灯火忽明忽暗。
那是德县车站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