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点点头。他蹲下身,用指腹仔细摩挲那处凸起的钉头——那是整组纹路的起点,刀尖收工时留下的痕迹,像句号,也像出发的哨音。
“你刚才用算盘怎么推的?”他问。
史策又掏出算盘,这次没甩,而是摊在掌心,像展示一件证据。“你看,我把每一组七道纹当成一步,算盘上拨七珠。断口方向对应转向角度,我用右边的珠子表示偏移量,比如十五度就拨三颗,十度拨两颗。深浅我用珠子压下的力度判断,重的是近,轻的是远。最后连起来,是一条连续路径,不是死循环,也不是陷阱回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在算盘框边上画了个示意轨迹:“起始点在这里,走七步,左转大弯,再走七步,左转小弯,最后三步停下——这不像在绕圈,倒像是在避障,或者……顺着某种结构往里走。”
王皓盯着那条虚画的线,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门不是终点,是起点?”
“对。”史策点头,“它是守门人设的考题。答对了,门开;答错了,可能啥也没有,也可能塌方埋人。但只要你是照着真实路径走的,它就不会拦你。”
王皓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下,不是开心,是松了口气。“你说我之前信田中健司,是书呆子犯傻。其实我知道,但我那时候太想往前走了,哪怕是个坑,也想跳进去看看是不是底下有梯子。”
“人都这样。”史策说,“饿狠了,连馊饭都香。可你现在不饿了,看得清了,就得按看得见的东西办事。”
她把算盘收回怀里,动作干脆。“这纹路不是密码,是脚印。刻它的人走过这条路,所以知道该怎么留记号。我们不用猜,不用蒙,只要跟着走就行。”
王皓看着她,火光映在她墨镜上,照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夜里不灭的灯。
“那你信这个解法?”他问。
“我信我自己。”她说,“我不信日本人,不信洋行报告,也不信那些穿西装戴眼镜的专家。我只信我手里的算盘,我耳朵听见的响动,我眼睛看到的痕迹。这些东西骗不了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要不信,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试试。”
“什么法子?”
“你蹲着别动。”她退后两步,从腰间取下罗盘,打开盖子,指针微微晃动,最终稳住。“你看,罗盘指向东南偏东,和这门的朝向一致。而这些纹路的倾斜方向,正好和罗盘磁极形成夹角,角度吻合。这不是巧合,是设计。古人用磁石定方位,刻纹路的人故意让断口偏向磁北,就是在提醒后来人:别瞎走,按这个方向来。”
王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斜槽的走向与罗盘指针之间构成一个稳定的锐角,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引导线。
“你还带了这玩意儿?”他问。
“废话,我算命先生,出门不带罗盘,跟厨子不做饭一个道理。”她把罗盘收好,拍了拍灰,“再说了,你当我是来陪你发呆的?我是来开门的。”
王皓终于站直身子,拍掉膝盖上的泥屑。他走到石门正前方,双手贴上那片云雷纹,从第一组开始,一寸寸往下摸。指尖划过每一处断口,感受那微小的倾斜角度,像是在读一封用石头写的信。
“七进。”他念着,“左转十五,再七,左转十,三停。”
他闭上眼,把这段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背一段戏文,又像是在默写一道数学题。
睁开眼时,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怀疑,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成了。”他说,“这路能走通。”
史策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两人并肩站着,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门上,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门楣。那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还没清理出来,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门上写了什么,而是他们终于知道该怎么推开它。
“你准备好了?”史策问。
王皓没回答。他蹲下身,手指重新贴回那个凸起的钉头——那是起点,也是开关。
他深吸一口气,泥土和铁锈的味道灌进肺里。
“准备好了。”他说。
史策站在他右侧,左手扶着算盘,右手轻搭在他臂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疲惫之后终于看到光亮的笑,像冬日早晨第一缕照进屋的阳光。
王皓的手指停在钉头上,没再动。
火折子还在烧,火苗稳定,照亮了那一小片刚被擦出来的纹路。
七道一组,断口左偏,角度递减。
一切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