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一家。”张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西街拐角,叫‘安顺居’。老板是个瘸子,不爱多话,后院能停车。”
“行,就那儿。”史策点头。
李木子调转骡头,沿着主街往西走。沧州城不大,街道窄,两边铺子挨得密,招牌歪七扭八挂着,有的字都掉了漆。行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店铺大多开着门,可里面没人吆喝,冷清得反常。
蒋龙趴在车尾,忍不住嘀咕:“这城……咋跟鬼市似的?”
“闭嘴。”张驰回头瞪他,“你想让它多热闹?放鞭炮欢迎咱们?”
“我不是这意思……”蒋龙缩了缩脖子,“我是说,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打闹,连狗都不叫。只有骡蹄敲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显得格外刺耳。
雷淞然左右张望,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看,那家米铺——帘子底下是不是有人影?”
众人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家米铺门口挂着蓝布帘,底下隐约有个人蹲着,头压得很低,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划拉。
“兴许是算账。”李治良小声说。
“算账用粉笔在地上算?”雷淞然撇嘴,“你当人家没桌子?”
没人接话。
车继续往前走,街角茶馆门口,一个老头端着碗,站在台阶上,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的骡车,直到车子过去,才慢慢低头喝了一口。
再往前,裁缝铺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本来在哼歌,看见车过来,立刻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
“不对劲。”王皓终于开口,手指在烟斗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人……都在看我们。”
“也许是稀罕骡车?”李治良还想辩解。
“沧州是通衢,骡车天天有。”史策冷冷道,“他们看的不是车,是人。”
车拐过街角,安顺居的招牌出现在眼前——一块歪斜的木板,上面写着三个褪色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兼营车马”。
李木子勒住骡子,跳下车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瞟。
“住店。”李木子说。
“几人?”里面的声音沙哑。
“六个,加一辆车,两匹牲口。”
门里沉默了几秒,才“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瘸腿老头杵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上油腻腻的,裤脚一长一短。他上下打量几人,目光在张驰的刀和蒋龙的红腰带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只往院子里一指:“车往后院,人 upstairs,三间房,一天三毛,不讲价。”
“行。”史策掏出三枚铜板递过去。
老头接过,数了数,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嘟囔:“晚上十点关门,外头不干净,别乱跑。”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各自搬行李下车。
骡子牵进后院马厩,车停在角落。王皓最后一个下车,脚落地时明显一瘸,但他没扶人,自己站稳了,抬头看了眼二楼走廊。
房间分好了。王皓和张驰一间,史策和李治良、雷淞然一间(史策坚持男女分开),蒋龙睡走廊尽头的小隔间,说是方便守夜。
进屋后,雷淞然一屁股坐在炕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踏实了。我说,谁饿不?我去街上买点吃的?”
“你给我坐下。”史策把算盘袋往桌上一放,“谁都不准出去。今天谁踏出这个门,明天就自己滚蛋。”
“至于吗?”雷淞然撇嘴,“我就买俩烧饼,五分钟来回。”
“五分钟也能送命。”王皓靠在墙边,终于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沧州不对劲。守兵查得严,街上人躲着我们,连这瘸子老板都透着古怪。我们刚进城,消息不可能传这么快,除非……有人一直在等。”
“等我们?”李治良声音发抖。
“或者等‘某些人’。”王皓没多说。
蒋龙蹲在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后院没人,马厩锁了,门从里头插着。楼上就咱们,隔壁屋子门关着,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先休整。”史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今晚谁都不准睡死。我和王皓守前半夜,蒋龙、张驰后半夜。雷淞然、李治良,你们俩睡中间,听见动静就喊。”
“凭什么我睡中间?”雷淞然抗议,“我要靠门!”
“你闭嘴。”张驰把刀往床头一立,“再吵,把你扔楼下。”
雷淞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李治良蜷在炕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门。
雷淞然躺下,假装睡觉,可眼角一直瞄着窗外。史策坐在桌边,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发出“咔、咔”的轻响。王皓靠着墙,闭着眼,可手指在烟斗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没断过。
张驰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透过门缝,盯着楼道。
蒋龙回到自己小屋,没点灯,坐在床沿,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整座客栈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就在这样的安静里,谁都没注意到——
后院马厩的草堆后面,那扇本该从内闩住的后门,门闩,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