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忘了烫。
滚烫的枣糕一进嘴,直接贴在了上颚。他“嗷”地跳起来,原地蹦了三下,脸皱成一团,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烫烫烫!妈呀烫死我了!”
他一边吹手,一边张嘴哈气,嘴里含着那团滚烫的甜软,不敢咽也不敢吐,疼得直跺脚。
“雷淞然!”李治良魂飞魄散,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疯了!你偷东西!”
“跑!先跑再说!”雷淞然含糊不清地喊,嘴里冒着热气,像只喷火的小妖怪。
身后,大嫂抄起擀面杖就追了出来,嗓门震天:“小兔崽子!偷我枣糕!站住!”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有小孩指着他们哈哈笑,有老头摇头叹气,还有卖糖葫芦的顺口吆喝:“烫嘴的贼娃子来喽——三文一块,不烫嘴!”
雷淞然捂着嘴,眼泪直流,一边跑一边把那块枣糕囫囵吞了下去。甜味在嘴里炸开,烫意却顺着喉咙往下烧,烧得他胃里一阵阵抽。
“值了……”他边跑边喘,“真他妈甜……”
李治良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见那大嫂追了十几步就停了,还在骂,可没再追。
“她……她不追了……”李治良喘得像拉风箱。
“当然不追!”雷淞然抹了把眼角的泪,“她那身肉,跑十步就得歇,咱俩年轻力壮,怕啥!”
“可你偷东西!”李治良声音发颤,“要报官的!要抓人的!要挨板子的!”
“挨板子也比饿死强!”雷淞然不服,“你告诉我,咱俩从山沟里逃出来,吃了几顿饱饭?除了野菜汤就是干馍,连盐都舍不得放!今天让我看见热糕,闻见香味,你还指望我装瞎?”
李治良说不出话,只是哆嗦。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堆着柴火和破筐,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雷淞然放慢脚步,靠墙喘气,嘴还在呼呼吹,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你说……她会不会报官?”李治良靠在对面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报个屁!”雷淞然啐了一口,“三文钱的枣糕,官府管得着?真要为这个出警,沧州衙门早累死了。”
“可……可那是偷……”
“那叫借!”雷淞然梗着脖子,“我记住她摊位了,等咱有钱了,双倍还她!顶多算赊账,不算偷!”
“赊账也不能先吃啊……”
“那你教我咋办?写个欠条贴她蒸笼上?”雷淞然翻白眼,“‘雷淞然暂借枣糕一块,日后奉还,立此为据’?人家拿扫帚打你!”
李治良不吭声了,只是抱着头,嘴里又开始念叨:“要遭报应……要遭报应……”
“你闭嘴!”雷淞然烦了,“念经也挡不住饿,懂不懂?咱穷归穷,可没害过人,没抢过老弱,没干过缺德事。今天就是馋狠了,顺一口吃的,天又没塌!”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屁股底下是半截烂木头。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半块冷掉的枣糕——刚才慌乱中,竟还顺手揣了一块没吃完的。
他看着那半块糕,笑了:“嘿,还留着呢。”
“你……你还带走了?”李治良瞪眼。
“不然呢?白白挨一顿烫?”雷淞然掰下一小块,递过去,“给,你也尝尝。”
“我不吃!偷来的东西我不吃!”李治良往后缩。
“不吃拉倒。”雷淞然自己塞进嘴里,慢慢嚼,甜味淡了,糯米有点粘牙,可还是香。他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你说,咱这辈子吃过几回这么好的东西?在山沟里,过年才杀只羊,还得省着吃三天。现在倒好,逃命路上还能吃到热枣糕,算不算因祸得福?”
李治良不答,只是盯着地面,手指抠着墙皮。
雷淞然也不再说话,静静嚼着那半块糕,嘴角翘着,像是赢了场大仗。
巷子外头,市集的喧闹还在继续。叫卖声、笑声、锅铲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泛着油光。
过了好一会儿,雷淞然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去了。再晚,楼上那几位该以为咱俩投胎去了。”
李治良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上。
两人沿着小巷往回走,绕过几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终于从侧门溜进了安顺居的后院。
骡子在马厩里安静地嚼草,柴堆旁落着几片枯叶。雷淞然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仰头看天。
“唉——”他叹了一声,不是愁,是满足,“活着真好。”
李治良没坐,站在原地,双手抱头,嘴唇微微颤抖,一遍遍低声念着:“不该去……不该去……咱不该去……”
雷淞然瞥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呀,胆小如鼠,心善如羊。也就跟我这种赖皮货当兄弟,换别人早扔你沟里了。”
李治良没反驳,只是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雷淞然也不再逗他,靠在柴堆上,闭上眼。嘴里那点甜味还没散尽,胃里暖烘烘的,像是填进了一团阳光。
他忽然觉得,就算明天被抓,挨板子,蹲大牢,也值了。
毕竟,他吃过热枣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