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真刀怒拔·生死一线(1 / 2)

夕阳只剩一条边,光压得人眼发沉。擂台西头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第四根木桩,竹签还立着,尖儿斜指着茶棚后门的小巷。风又停了,纸灰贴在青石板上不动,连巷口那点黑黢黢的暗处也像是被钉住了。

单廷山没动。

他还在擂台中央站着,脚底下的木板因为长时间站立,边缘微微下陷了一圈。虎口那道裂口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线,可血丝又从缝里渗出来一点,在掌心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擦,也没看,只是把右手缓缓垂到腰侧,五指自然张开,像一截老树根落在土里。

他知道,刚才那一句“今日之辱,必百倍偿之”,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也不是等着明天再算账。

是现在。

就在这儿。

津乃井宁次坐着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镜反着光,照不清眼神。他身后两个随从一人捧刀,一人捧白布,站得笔直,像两根插进地里的桩子。可空气变了——刚才还是人群沸腾、鞭炮炸响、米酒搬上街的热闹劲儿,现在全没了。卖烧饼的老汉手心全是汗,馍掉在地上也没去捡;教书先生把长衫下摆放下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几个孩子原本还在墙头挥草帽喊“再来一个”,这会儿全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蹲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狗也不叫了。

连巷子里那只总爱翻垃圾桶的野猫,都悄无声息地溜回了瓦堆底下。

时间像是被谁按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津乃井宁次终于睁眼。

眼皮抬得很慢,像掀一块铁皮。他先看了眼天,黄灰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鼻梁上那道细疤泛着青。然后他伸手,摘下眼镜,折好,放进内袋。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整理寿衣。

接着,他的右手慢慢移向刀柄。

刀是真刀。

不是演武用的木刀,也不是道场里挂墙上当装饰的仿古品。是能砍人的那种。

他手指搭上刀柄的瞬间,单廷山的呼吸就变了。不是急了,也不是乱了,而是更深了。他舌尖轻顶上颚,喉结微动,吞下一口唾沫——这是最后的调节,像老猎人扣扳机前吹掉枪管上的灰。

津乃井的手掌紧了紧。

咔。

一声轻响。

刀鞘裂开一道缝。

刀身出鞘半尺,寒光乍现。

那一寸刃口在昏光里像冰碴子,反射出一点冷色。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米铺掌柜原本探出半个脑袋张望,这会儿猛地缩回去,门“砰”地关上,只留一条缝透出点光。卖豆腐的老汉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手一抖,拐杖砸在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却不敢抬头看擂台。

风起了。

不是大风,是一股闷热的气流从巷口卷进来,带着点煤灰和馊饭的味道。它扫过擂台,吹得竹签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又稳住。

刀,继续出鞘。

一寸,两寸,三寸……

直到整把刀横在身前。

刀身窄而直,刃口泛蓝,护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左手扶鞘,右手握柄,双臂平伸,刀尖缓缓抬起,指向单廷山的咽喉。

十步远。

这个距离,足够一刀劈到。

也足够躲开。

但没人会躲。

单廷山左脚往前踏出寸许。

不是冲上去,也不是后退,就是往前踩实那么一点点。鞋底与木板摩擦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里,像敲了一声鼓。

他双足扎马,肩背微沉,双手自然垂落腰侧,摆出八极拳起手势。肩不动,胯不摇,整个人像块石头落进了坑里,纹丝不动。

目光如钉,直视对方双眼。

没有闪避。

没有示弱。

有的只是铁。

津乃井宁次没动。

他只是盯着单廷山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眨眼,等他露怯,等他哪怕肌肉抽一下也好。可没有。单廷山的眼皮都不眨,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刀尖稳稳地指着。

单廷山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没咽口水,只是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胸口起伏极小,像风箱拉到底的那种匀速。他右脚跟微微发力,地面木板“咯”地一声,裂了条细缝。

津乃井的眉毛动了动。

不是怒,也不是惊,是确认。

他在确认对面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敢接这一刀。

答案已经有了。

他左手慢慢松开刀鞘,让它垂在臂后。右手单手持刀,刀身倾斜三十度,刃口朝外,摆出居合斩预备式。脚尖点地,重心前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单廷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拳,是试探性地收紧,像在试一根绳子的松紧。他肩胛骨微微下沉,背脊挺直,腰马合一,全身的劲力已经沉到脚底,只待爆发。

两人之间十步,却似隔深渊。

谁先动,谁就可能输。

也可能死。

津乃井的刀尖又抬高了半寸,正对单廷山眉心。

单廷山的目光跟着上移,依旧不躲。

他舌尖再次顶上颚,这一次,嘴里泛起一股腥味——是虎口裂口里的血,顺着掌心流到手腕,又被他舔进去的。他没吐,咽了下去。

这味道他熟。

十年前在张家口外,那个俄国拳手也是这么看着他,咬着牙说了串听不懂的话。第二天夜里,那人带着枪来找他,结果死在了马厩门口。那一晚,他也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他知道,有些人输了比赛,就不想活了。

他们要的是命。

不是脸。

也不是规矩。

是血债血偿。

津乃井的右脚往前滑了半寸。

不是跨步,是贴着地皮蹭出去的,像蛇游草丛。刀身随之微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单廷山的左肩下沉三分。

肌肉绷紧,像老牛拉车前的那一瞬蓄力。

全场静得能听见汗珠落地的声音。

一个小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可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抖了一下。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怀里搂,手抖得厉害。

津乃井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抽搐。

他开口了,声音低,说的是日语:“你本可退。”

单廷山听不懂。

但他知道意思。

他没答话。

只是把右脚跟又往里拧了半寸,踩得更实。

意思是:我退不了。

也不打算退。

津乃井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压抑的怒火,而是彻底的冷。

他不再说话。

刀尖锁定。

单廷山的呼吸越来越缓。

一呼,一吸。

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波。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持刀的手腕——那里有筋脉跳动,有肌肉收缩的预兆。他在等那个瞬间:手腕发力前的微颤,肩头前倾的一丝破绽。

只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