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像是沙袋被重锤砸中。津乃井整个人离地腾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丈远,“哐”地一声砸塌擂台边缘的护栏,后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又滚出去四五尺,才停下。
他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口血喷出来,胸口明显凹了一块,右手扭曲着,动不了了。刀飞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刀身还在嗡嗡震。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
“赢了!!”
“老镖头!牛!!”
“中国人没输!没输啊!!”
米铺掌柜一脚踢开门板,抄起扫帚就在街上乱舞。烧饼老汉跳起来,拐杖抡得呼呼响,喊得比谁都大声。孩子们爬上墙头,扯着嗓子嚎:“单爷爷威武!单爷爷威武!”有人不知从哪摸出挂鞭炮,“噼里啪啦”点着了扔到街心,火药味混着尘土味,在空中炸出一片红雾。
镖局门口,几个年轻镖师抱出坛子,哗啦啦把米酒泼在地上,嘴里念叨:“敬天地!敬祖师!敬老镖头!”有人跪下磕头,额头沾着灰也不在乎。
单廷山站在擂台中央,拳头还举着,指节发白,虎口那道伤彻底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拉风箱。太阳晒在他脸上,汗水混着血往下流,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了满脸红。
他没笑,也没喊,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津乃井躺的地方。
两个随从慌了神,赶紧跑过去,一个扶人,一个拔刀,哆哆嗦嗦把津乃井架起来。津乃井嘴里还在冒血,眼睛却死死盯着单廷山,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头一歪,晕过去了。
随从拖着他往茶棚走,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人群让开一条道,没人拦,也没人骂,就这么看着他们灰溜溜地退场。茶棚帘子落下,再没动静。
单廷山缓缓放下拳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右拳指节破了皮,渗着血,虎口那道裂口又深了两分。他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咧了下嘴。
可他没坐,也没走。
他还是站在那儿,脚底压着那道裂口,像根钉子扎进木板。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把衣服溻透了,贴在身上。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抹掉汗、血和灰,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街面上还在闹。
鞭炮还在放,酒还在泼,口号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开始往擂台底下塞钱,铜板、银角子,哗啦啦响。有人跪着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挤到前头,非要把孩子举起来,说要“沾沾英雄气”。
单廷山没看这些。
他只看着擂台对面,那个茶棚的方向。
他知道,这事没完。
津乃井会走,但不会认。这种人,输得起命,输不起脸。今天这刀没劈死他,他回头就得想别的法子。下毒、使绊、找人围攻,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他不怕。
他六十了,练了四十年八极拳,守了三十年镖局,挨过刀、中过枪、断过肋,哪一回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怕死,就怕活得窝囊。要是今天躲了,明天沧州人走路都得低头;要是今天输了,后辈徒弟还怎么挺胸做人?
所以他得站这儿。
站到最后一口气。
他慢慢抬起手,把右臂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两道白印。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八极桩的架势,双肩一沉,目光如铁。
街面上的欢呼声更大了。
“老镖头!再来一个!”
“让他们洋鬼子都看看,咱中国人不好惹!”
单廷山没应声。
他只是站着,像座山。
太阳还在头顶,晒得人眼发花。竹签还立在擂台边上,影子短得只剩一截。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味,吹得他衣角轻轻晃。
他眨了下眼,一滴汗从眉骨滑下来,流进眼角,刺得生疼。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