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就挣呗。”雷淞然耸肩，“咱又不是不能动，不能跑。大不了去扛活、拉车、修城墙，总能换几个铜板。”
李治良低头看着手里的饼，轻轻说：“可咱俩，从小到大，就没挣过几个现钱。放羊一年，还不够买双新鞋。”
“那是因为咱没拼过。”雷淞然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以前是活着就行，现在不一样了。咱见过镖局的人练武，见过日本人拿刀砍人，也见过王老师那种读书人为了几张破纸不要命——咱不能还是原来那样，窝在山沟里等死。”
李治良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发懵。
“我不是说要当英雄。”雷淞然抹了把嘴上的渣，“我就想活得明白点。饿了能吃饭，冷了能穿衣，被人欺负了，也能瞪回去。你说这算过分吗？”
李治良没答话，只是慢慢把手里的饼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嚼进去。
雷淞然也不再说话，靠在墙上，眯眼看着街上来往的人。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竹筐，吱呀吱呀响。车轮碾过一块碎瓦，蹦了一下，筐里的萝卜滚出来一个，没人捡。
“其实吧，”雷淞然忽然又开口，“我昨天夜里想了半天。”
“想啥？”
“想咱捡的那个木匣子。”他低声说，“你说，要是真有宝贝，咱能不能分点？哪怕一点点，够买十张这种大饼，也行。”
李治良浑身一僵，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你……你还想那事？”
“咋不想？”雷淞然咧嘴一笑，“人总得有个盼头。你看这饼，好吃吧？但它是一锤子买卖，吃完就没了。可要是有笔钱，咱就能一直吃，还能请你喝酒。”
“可王老师说了，那种东西碰不得……”
“我知道。”雷淞然摆手，“我不去偷不去抢，也不害人。我就想想。人光靠想，又不犯法。”
李治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也想过。”
“嗯？”
“我也想过。”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饼纸的边，“要是真有那么多钱，我想给咱那破锅换个新的。还有，冬天的时候，能扯两丈厚布，做件棉袄。我想……我想去镇上理个发，刮刮脸，穿双干净鞋，走在街上，没人当我叫花子。”
雷淞然听得愣住，转头看他。
李治良没看他，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想，要是哪天咱不在一块了，另一个能过得好点。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半夜听见动静就发抖……”
他说不下去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他肩膀：“瞎说什么呢？咱俩谁也甩不了谁。你要敢跑，我追到阎王爷那儿都把你揪回来。”
李治良肩膀一颤，没挣开，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雷淞然松开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仰头看天。阳光正好，照得眼皮发烫。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今儿真是好日子。饼也吃了，话也说了，连风都是甜的。”
李治良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纸包，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傻气，也带着点释然。
他把纸包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没扔。
雷淞然见他笑，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他抬起脚，蹭了蹭鞋底沾的灰土，忽然说：“走，回去吧。”
“嗯？”
“回去。”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再不回去，厨房那锅稀饭该被人喝光了。咱虽然吃上了大饼，可也不能浪费粮食。”
李治良点点头，也慢慢起身。他把揉成团的纸包小心塞进怀里，像是留个念想。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阳光落在他们背上，影子拖得老长。街角那只野狗还在啃骨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啃。
雷淞然走着走着，忽然哼起小调来，还是山东梆子，调子依旧跑得离谱，但唱得挺欢。
李治良听着，嘴角又翘了翘。
他们走过药铺，走过杂货店，走过那家昨夜关着门的馒头铺。快到巷口时，雷淞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市集。
大饼摊还在那儿，妇人正掀开鏊子盖，一股白烟腾起，香味随风飘散。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李治良紧跟在后，手插在袖筒里，怀里揣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并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