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腌的辣萝卜,天下第一。”
“我爹酿的米酒,喝一口能蹦三尺高。”
他们说着说着,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沉,反而带了点笑音。不是真有多乐,是心里松了口气。哪怕只有一晚,也能做个梦,梦见自己走在村口土路上,狗冲你摇尾巴,小孩喊你大叔,老太太端碗凉茶让你歇脚。
张丽丽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抬头,手上的针还是稳稳地穿过去、拉回来。
补到第三针时,线断了。
她没换,把两头捻在一起,继续缝。针脚歪了些,可结实。
灯影晃着她的侧脸,额头上有点汗,头发粘在鬓角。她抬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印子。补完最后一针,她把衣服抖了抖,挂到床头铁丝上晾着。
“明儿穿,能撑住。”她说。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领头的那个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没关,就那么开着条缝,让风进来。
“都早点睡。”他说,“明儿还得走。”
没人反对。他们陆续起身,铺席子的铺席子,卷毯子的卷毯子。动作比先前稳多了,不慌,也不躁。有个把干馍掰开,分给旁边人一半,对方点头谢了,直接塞嘴里嚼。
张丽丽没铺床。她坐在原地,抱着膝盖,看着那盏快灭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在她眼里,像有东西在烧。
“你也歇吧。”有人提醒她。
她嗯了声,没动。过了会儿才说:“我姐前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晚上。风不大,灯也不亮。我就坐在她床边,一句话没说,她也没说。就那么看着,直到灯灭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再听她骂我一顿该多好。骂我懒,骂我傻,骂我不会过日子……都行。”
没人接话。
她自己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不说这些了。活人都顾不过来,哪有工夫想死的。”
她走到自己包袱前,打开,翻出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没送人,也没穿,就放在枕边。
“等回去了,给我爹穿上。”她说,“他说他那双已经补了七回了,再穿要露脚指头了。”
说完,她躺下,拿衣服盖住身子,闭上眼。
屋里灯还亮着,没人去吹。他们知道,这一夜不会太长,可足够暖了。
有人轻声说:“等回来,我要带爹去看海。”
话音落下,另一个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油快尽了,光开始发暗。屋外风停了,树不动了,连狗也不叫了。
张丽丽躺在那里,呼吸慢慢匀起来。
她的手搭在枕边,指尖轻轻碰着那双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