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良的手指还贴在箱角那个指甲刻出的箭头上,指尖微微发麻。他盯着那道浅痕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后脖颈一热——不是害怕,是血冲上来了。这感觉陌生得很,像小时候羊圈塌了,他明明吓得尿裤子,却还是扑上去堵缺口时那样。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哐的一声响。可这次他没缩脖子,反而一把抱住木箱,拖着往窗边挪。箱子底蹭过地板,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像是老牛喘气。挪到后窗下,他喘着粗气蹲下,手指顺着箱底边缘摸索,摸到一处接缝不齐的地方,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薄板弹开,里面藏着一团打结的麻绳和半截生锈的铁钩。
窗外天刚亮透,巷子里的煤车还没开始运货,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隔壁谁家锅盖被蒸汽顶得跳动。李治良把绳子抖开,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铁钩卡进窗框的旧钉眼里。绳子另一头他绕了两圈绑在床脚,死死拽了拽,床晃了一下,绳子没断。
就在这时,窗户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靴子踩碎瓦片的声音。
李治良差点叫出来,赶紧捂住嘴。他探头往下看,只见王皓正从隔壁屋顶猫腰翻过来,灰布长衫沾满灰尘,手里还拎着个破皮箱。雷淞然紧跟着蹿上来,一边爬一边骂:“你慢点行不行,我裤裆都快扯裂了!”史策最后一个跃上窗台,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落地时连灰都没扬起多少。张丽丽没走屋顶,她是直接从对面二楼跳过来的,抓住屋檐瓦片荡了个弧,翻身落进窗内,稳得像只猫。
“人都齐了?”王皓压低嗓门问。
“齐了。”史策摘下墨镜擦了擦,“楼下两个盯箱子的,一个在抽烟,一个靠墙打盹。”
“好。”王皓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治良,“干得不错,绳子结实。”
李治良咧了下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是点头。
“听好了,”王皓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包受潮的哈德门香烟,“现在咱们要走人。顺序不能乱:张丽丽先滑下去断后,史策第二,雷淞然第三,李治良抱着箱子第四,我最后。有问题没有?”
“有。”雷淞然举手,“为啥我排第三?我能当第一啊!”
“因为你话多,容易暴露。”王皓说,“再废话你就殿后。”
“哎哟你这人……”雷淞然刚要嚷,被史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闭嘴,准备走。”
张丽丽二话不说,抓住绳子就往下滑。她动作干脆,手一松脚一蹬,整个人顺着绳子溜到底,落地滚了一圈卸力,立刻翻身站起,左右扫视一圈,抬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史策紧跟着下去。她把墨镜塞进衣兜,双手握绳,身子往后仰着滑,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落地后她没急着跑,而是蹲在墙根,盯着巷口方向不动。
轮到雷淞然了。他扒着窗框往下瞅了一眼,嘀咕:“这高度摔不死也得瘸。”说完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子就要往下蹭。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咳嗽。
三人同时僵住。
是那个抽烟的巡捕,正掐灭烟头,抬头朝这边张望。
雷淞然脑子一热,突然站上窗框,双臂高举,大喊:“别动!我们投降!全都别动!”
那巡捕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雷淞然趁机抄起窗台上那个空花盆,使出吃奶的劲儿砸向对面墙皮。“砰”地一声,泥灰炸开一大片,尘土飞扬。
“快跑!他们开枪了!”他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劈叉了,“弟兄们顶住!我掩护你们撤!”
楼下两人全懵了。打盹的那个惊醒过来,拔枪就往墙后躲;抽烟的那个慌忙掏枪,结果手电筒先掉出来了。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叫“找掩体”,还有人对着空气开了两枪。
“李治良!走!”王皓低声喝。
李治良早吓出一身冷汗,但他没犹豫,一把抱起箱子就往窗台爬。他腿软得直打颤,屁股蹭在窗沿上半天不敢往下溜。
“你倒是下啊!”雷淞然急了,一脚把他踹下去。
李治良“哎哟”一声摔进绳子套里,麻绳勒得他肚子生疼,手一松差点脱手。他咬牙抓住绳子往下蹭,速度慢得像只树懒。底下张丽丽抬头盯着,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王皓最后一个上绳。他把皮箱往怀里一夹,翻身坐上窗框,刚要滑下,忽然听见身后屋里传来动静——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房间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瞄。
是刚才被拖走的那个房客!
王皓心一沉,知道这人肯定看见他们翻窗了。但他没时间管,只能祈祷对方是个怕事的。
他抓紧绳子往下一滑,落地时脚跟一崴,差点跪下。顾不上疼,他抬手一拽绳子,把铁钩从窗框上扯下来,绳子“哗啦”一声垂落在地。
“走!”他低吼一声。
五人贴着墙根疾行,沿着窄巷往北拐。巷子尽头是一片菜摊区,清晨的雾气混着烂菜叶味,正好遮掩身形。他们穿过堆满竹筐的过道,在鱼腥味中钻进一条更小的岔路。
雷淞然边跑边回头张望,见没人追来,忍不住咧嘴一笑:“怎么样?我这一嗓子,值俩烧饼不?”
“值你个头。”史策踹了他一脚,“要不是你那一脚把李治良踹下来,他能在上面等到天黑。”
“我那是救场!”雷淞然不服,“再说了,没我调虎离山,你们现在已经在侦缉队喝西北风了。”
“少吹牛。”张丽丽头也不回,“你那声‘投降’,听着像唱戏。”
“嘿,你还说我?你那一跳,跟耍杂技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会功夫?”
“闭嘴。”王皓打断他们,“都别说话,留点力气。”
队伍沉默下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雾气越来越浓,街灯的光晕糊成一团黄影。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了三个巷口,终于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