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口差点噎住。
他赶紧停下,捂着嘴缓了两下,眼眶真红了,不是辣的,是烫的,也是饿的。
他站在街边,背对着废弃货栈的方向,一口接一口吃,吃得满嘴油光。风吹过来,把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得乱晃,他也顾不上。只觉得这一口一口嚼下去,像是把刚才那些恐惧、紧张、憋屈全给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眼角挤出皱纹,露出两颗发黄的大牙。笑完又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这味道,真他妈地道。
比山东老家村口王婶子做的还香。王婶子那摊子火候总差一点,脆饼软,酱太咸。眼前这位老头手艺绝了,火候准,酱料匀,脆饼炸得透而不焦,咬下去全是酥香。关键是热乎,烫得他舌头打卷,可就是舍不得吐。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捏成一团,手指在嘴边抹了抹,舔掉残渣。油太多,手指滑溜溜的。他顺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爬高了些,斜照在街面上,把煎饼摊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人多了点,一个外国女人牵着狗走过,狗冲他叫了两声,他本能地往后跳一步,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马旭东的狼狗,就是条小白崽子,脖子上还系着红蝴蝶结。
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子现在怕狗,真是丢人。
可刚才那一跳,确实是条件反射。合文俊要是在,准得笑话他一辈子。
他把纸团往路边水沟一扔,没扔准,落在沿上。他懒得捡,拍了拍裤子站直身子。
该回去了。
他知道不能在外头待太久。王皓那边肯定要开始琢磨地图的事,李治良那性子,不看着人回来得急出病。再说这地方也不是真安全,法租界归法租界,巡捕照样能进来抓人,尤其是他们这种形迹可疑的。
他最后看了眼煎饼摊。
老头正在收拾铁板,铲子刮着残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炉火渐弱,香气也淡了。雷淞然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看庙会,李治良在家哭了半天,以为他被狼叼走了。他回来时带了半串糖葫芦,自己啃得只剩棍子,李治良看见他还活着,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最后把那根空棍子当宝贝收了起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苦,反倒有种踏实劲儿。
现在的苦,是悬着的,看不见底。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但肩背松了。胃里有了东西,腿也不那么软。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煎饼摊还在那儿,老头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雷淞然没再看第二眼,拐进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阳光只能照到一半。他走着走着,忽然摸了摸裤兜,铜板还在。他数了数,三枚,一枚没少。
他低声嘟囔:“下次还得来。”
说完自己笑了笑,加快脚步。
前头就是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点阴凉气。他伸手去推,门轴“嘎——”地叫了一声。
里头六个人姿势没变,王皓还是靠门框坐着,李治良抱着竹简,史策戴着墨镜,张丽丽靠墙闭眼。
雷淞然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脚在亮里,一只脚在黑里,脸上还带着方才那点油光和笑意。
然后他轻轻说了句:
“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