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笑。
风越来越大,吹得沙袋哗哗响。远处山脊黑乎乎一片,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但每个人都知道,敌人就在那儿,正一步步逼近。
李治良搬完第十袋,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泥里,双手发抖,脸色发青。“我……我有点喘不上气……”
雷淞然赶紧蹲下:“哥,你咋了?”
“没事……就是……有点怕。”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我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让我……修炮楼?”
雷淞然沉默了几秒,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哥,你知道咱俩为啥能活到现在吗?”
李治良摇头。
“因为你胆小,所以我赖皮。”雷淞然咧嘴,“你怕得要死还往前冲,我就敢躺在地上打滚讹人。咱俩加一块,刚好一人一半命。你现在搬的不是沙袋,是你那份命。你要是撂挑子,我这份也保不住。”
李治良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闪了闪。
“再说,”雷淞然站起身,叉腰,“你搬的袋最多!怂包也能当城墙!”
这回有人笑了。史策笑出声,张丽丽也憋不住,连克劳斯都嘴角抽了抽。
李治良慢慢站起来,捡起袋子,又往土堆走去。
夜更深了。月亮终于露了脸,惨白的光照在刚垒起的墙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墙体基本成型,三米多长,一人高,斜面朝外,两侧掩体也搭好了,能藏两三个人。
王皓拿着洛阳铲挨段检查,发现东角有处松动,立刻招呼史策和张丽丽补强。两人二话不说,重新拆了两层,加木撑,再夯土,直到踩上去纹丝不动。
克劳斯收起水准仪,喝了口水壶里的啤酒,咕哝一句,靠在残墙上闭眼休息。
雷淞然瘫在墙根,嘴里叼着根草,眯眼看天。“你说佐藤现在干啥呢?”
“估计在数炮弹。”王皓坐到他旁边,“或者喝热茶,等着看我们炸成碎片。”
“那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雷淞然吐掉草,“咱这墙虽说不咋地,好歹也是六个人拼出来的。他要真敢来,让他尝尝泥巴味儿。”
李治良走过来,手里捧着最后一块木板。他把板子塞进东北角缺口,轻轻敲实。“……好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静静看着那道墙。
它不漂亮,也不结实,歪歪扭扭,像一堆被人随手扔的破麻袋。但它立在这儿,横在风里,挡住了山口的方向。
王皓站起来,走到李治良身边,蹲下,直视他眼睛:“我们不是挡炮弹,是在告诉他们——有人在守。”
李治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雷淞然忽然大笑:“我说哥,你刚才那样子,真像个将军!”
李治良脸一红,想躲,却被表弟一把搂住脖子:“别动!就这么站着!让大伙看看,咱家最怂的人,也能砌出一道墙!”
张丽丽走过来,拍了拍李治良肩膀:“干得不错。”
史策也笑了:“下次算命,我给你免费算一卦——‘贵人自北方来,助你成大事’。”
李治良咧了咧嘴,想笑又不敢笑太大。
王皓最后看了一遍工事,走到中央,把洛阳铲深深插进土里,铲面迎着风,发出轻微的嗡鸣。
克劳斯睁开眼,看了眼墙,又看了眼天,低声说了句德语。
没人翻译。
风还在吹,带着土腥味和远处林子的湿气。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像一头趴伏的野兽,静默无声。
所有人都站在墙后,或坐或立,没人说话。
雷淞然靠在沙袋上,闭着眼,嘴里哼起一段山东梆子,荒腔走板,却没人打断。
李治良双手沾满泥,紧紧抓着衣角,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山影。
王皓站在铲子旁,眼镜片上有道裂痕,映着月光,一闪一闪。
史策和张丽丽并肩蹲在东段,反复检查木撑是否牢固。
克劳斯靠着残墙,水壶放在脚边,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
墙立着。
人站着。
夜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