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忽然坐直:“哎,那是不是海河?”
没人应。克劳斯睁了睁眼,又闭上。
王皓掏出地图摊在膝盖上,对照窗外地形,手指划过一条虚线:“应该是。顺着这条线,往西六十里就是铁路岔口,再换线南下。”
“南下?”史策问,“不走平汉线?”
“不敢走。”王皓摇头,“马旭东的人在那边布了哨卡,昨夜我们绕林子的事,怕是已经传开了。走津浦线,经沧州再转正太,虽然绕远,但安全些。”
“那你早说啊!”雷淞然嚷,“我还以为咱直奔北平呢!”
“你以为的事多了。”史策冷笑,“上次你说卡车能飞,结果呢?翻沟里了。”
“那是因为路滑!”雷淞然不服,“再说了,我不是让你们先下车了吗?”
“你还好意思提?”李治良终于开口,“要不是我撒盐灰,敌人早冲上来了!”
“你撒的是灶灰加石灰,狗都不闻!”雷淞然翻白眼。
“可它管用了!”李治良急了,“敌人打喷嚏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宫本感冒了!”雷淞然挥手,“跟你那灰有啥关系?”
两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王皓没拦,反而低头笑了下。史策瞥他一眼:“你还乐?”
“他们能吵架,说明没事了。”王皓说,“人一放松,就开始计较鸡毛蒜皮。”
史策哼了一声,却也没再阻止。
吵到一半,雷淞然突然停下,盯着李治良:“等等,哥,你刚才……是不是说我错了?”
李治良一愣,随即挺直腰:“我咋不能说你错?你老赖我头上,我不吱声?”
“哎哟喂!”雷淞然夸张地往后一倒,“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咱哥终于敢说话了!”
“少贫。”李治良脸红了,但没躲开视线。
史策看着两人,嘴角微扬。她摘下算盘链,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火车继续前行,穿过一片麦田。远处有农民在锄地,抬头看了眼火车,又低下头干活。生活照常,战火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王皓收起地图,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息。史策递来军毯,他摇手拒绝。她也不勉强,自己裹了裹。
克劳斯一直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张丽丽还在昏睡,脸色比早上好些,呼吸平稳。雷淞然又摸出一根麻花,这次没吃,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李治良手里。
“给你,压惊。”
李治良愣住,看看麻花,又看看他。
“吃啊。”雷淞然说,“不吃我收回了。”
李治良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脆响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还行。”他说。
“当然行。”雷淞然得意,“我藏了三天,一点没受潮。”
“你哪来的?”史策问。
“教堂祭坛上顺的。”雷淞然咧嘴,“圣餐饼我都吃了,麻花算啥?”
“你就不怕遭报应?”李治良小声说。
“我都快让人炸成灰了,还怕报应?”雷淞然翻白眼,“再说了,耶稣要真显灵,早该劈佐藤了,轮得到我?”
这话一出,连王皓都睁眼笑了。
车厢里气氛彻底松了下来。紧张、恐惧、怀疑,像被风吹走的灰,一点点散了。
王皓重新坐直,环视一圈:“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但我们有地图,有线索,有人。只要不散,就有希望。”
“不散。”史策说。
“不散。”克劳斯点头。
“要散也得先把麻花分完。”雷淞然举起最后一根,“谁要?”
没人伸手。李治良叹了口气,主动拿过来掰成两半,递给表弟一半。
雷淞然看着他,笑了:“哥,你真行。”
火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河水湍急,打着旋儿。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
王皓望着窗外,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然凶险,敌人不会罢休。但此刻,他们活着,聚着,走着。
这就够了。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远处,另一段旅程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