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荒轨往前挪,雷淞然走得小心,生怕再留下脚印。可欧建宇不省心,半梦半醒之间突然伸手抱住他脑袋,嚷嚷:“驾!驾!马儿快跑!前面有土匪!”
“你才是马!你全家都是马!”雷淞然气得直哆嗦,硬生生被他带偏方向,一头撞上一辆废弃煤车。
哐当!
车轮一震,惊起一群栖息在车顶的乌鸦,“呱呱”叫着四散飞走。
“糟了!”雷淞然抬头,心凉半截。
果然,没过几秒,远处传来喊声:“那边有动静!”
手电光再次扫来。
“跑!”雷淞然咬牙,背着醉鬼撒腿就奔。
可他赤脚踩在碎石和铁屑上,每一步都像踩刀尖。欧建宇还在他背上拍手:“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撞得真响!”
“你他妈是来看热闹的吧!”雷淞然怒吼,拐进一条断轨岔道,发现前面有个排水涵洞,黑黢黢的洞口爬满藤蔓,像是多年没人走过。
也顾不上了。
他弯腰钻进去,里面又矮又潮,头顶滴水,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他一手扶墙,一手拽着欧建宇,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蹭。
欧建宇突然打了个嗝,紧接着——
“噗——”
一个响屁炸响在密闭空间里,臭得连老鼠都得退避三舍。
雷淞然眼前一黑:“你还能再恶心点吗?”
“不好意思……”欧建宇迷迷糊糊道歉,“我肚子里有气……”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兵的惊呼:“什么东西?怎么一股怪味?”
“是动物!肯定是野猫钻进去了!”
“别管了,这洞通着河沟,脏死了,谁会往里钻?”
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
雷淞然靠在墙上,喘得像拉风箱。他摸了摸脸,全是汗,混着煤灰,成了大花脸。低头看脚,左脚通红,脚心裂了两道口子,沾着粪渣和血丝。
“值了。”他自言自语,“为了救你这条醉命,我下半辈子怕是要瘸着走了。”
欧建宇却突然翻身趴地,对着洞口狂吐,吐得撕心裂肺,最后连胆汁都出来了。
“唉……”雷淞然叹气,走过去,撕下自己衣角,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脏东西。欧建宇额头磕破了,是在桥墩那儿撞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紫黑色的痂。
“你真是个人才。”他一边包扎一边骂,“喝酒不打紧,喝糊涂也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嘴上没把门的!要不是我路过,你现在已经被拖去审问了!到时候你一句‘我没想说’,人家一刀就攮进去了!”
欧建宇抬起泪汪汪的眼,突然一把抱住他:“兄弟……谢谢你救我……你要不是我兄弟,我早就完了……”
“放开!你口水流我脖子上了!”雷淞然挣扎,“再抱我揍你了啊!”
“我不放!你是我亲哥!”欧建宇死死搂着,“我从小没爹没娘,村里人都嫌我傻,只有你跟我玩……你还教我认字……虽然我后来全忘了……”
“你再废话我真揍了!”
远处又传来狗吠和哨声,两人顿时不敢再闹。
雷淞然推开他,抹了把脸:“行了行了,别演苦情戏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咱们赶紧走,这洞肯定通到外头,别等他们想起来搜洞。”
他扶起欧建宇,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走。洞内越来越窄,空气潮湿发霉,脚下泥泞不堪。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出口到了。
两人钻出涵洞,迎面是一片开阔野地,田埂蜿蜒,远处河面反着月光,静静流淌。身后铁桥的灯光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总算活着出来了。”雷淞然站在田头,长出一口气。
欧建宇摇摇晃晃站着,突然又抱住他:“雷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谁给酒我都不喝!我要做个守口如瓶的男人!”
“你先把裤子提好。”雷淞然指着他的裤腰,“都快掉屁股蛋子了。”
欧建宇低头一看,裤带不知何时松了,赶紧提上来,系了个死结。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雷淞然赤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钻心疼,但他没吭声。
他知道,今晚这事不能跟任何人提。尤其是李治良,那家伙一听风吹草动就要哭,保不准吓得连夜回山沟。
至于王皓?更不能说。那种人一听“情报”两个字,眼睛就能冒绿光,非拉着你刨根问底不可。
“雷哥……”欧建宇走着走着,突然小声问,“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嗯。”雷淞然答得干脆。
“那你为啥还要救我?”
雷淞然停下,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是我同村的。村里人可以骂你蠢,可以笑你傻,但要是外人想动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欧建宇愣住,眼圈突然红了。
“走吧。”雷淞然推他一把,“再磨蹭天就亮了,到时候巡警查早市,看见你这副德行,还以为我们是偷牛贼。”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远处河面飘来一缕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芦苇丛,打破寂静。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心想:明天得去找双鞋。
不然走着走着,脚底板就得长出蘑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