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桑扶着白拂雪,踏过最后一级汉白玉阶。
抬头。
九重宫阙的压迫感,劈面砸来。
数十级鎏金台阶尽头,是洞开的朱红巨门,门上椒图兽首衔着赤金铜环,在烈日下,反射出森森冷光。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数十根蟠龙金柱撑起殿顶,柱上五爪金龙在光下栩栩如生,黑曜石嵌作龙眼,怒目俯视苍生。
熔金般的日光从高窗灌入,上百盏垂枝莲花金灯从藻井悬落。光砸下来,把大殿每一寸都照得纤毫毕现,一片神圣又辉煌的虚假。
殿外是煌煌白日,殿内是人为的星河。灯火与天光在这权力之巅,争辉。
空气里缠着龙涎香、酒气、脂粉味……顶级权力场特有的气味,浓烈又浮华,在一片无形的秩序下,绷出一种“热烈的肃穆”。
紫檀木案几按品级连绵排开,如森严军阵。
绯袍青袍的官员,珠冠锦袍的诰命,环佩叮当的宗亲子弟……数百人已然落座,或是低声寒暄,或是静默不语的谨慎观察。
无形的目光犹如蛛网,在殿内隐密交织、彼此试探。
直到——
司仪太监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像烧红的铁钎,悍然刺破这片虚伪的祥和!
“——鄢陵郡主,携准郡马、表叔秦公子到!”
嗡。
殿内所有声音,被齐齐掐断。
玉箸悬空,笑声话语僵在嘴边,丝竹琴弦尾音寂然。
数百道目光,“唰”地钉死在大殿门。
就在这片诡异的聚焦中,赵九桑貌似温柔体贴扶着白拂雪,一同迈过了门槛。
他脚下是冰凉的金砖,掌中是那看似虚弱的手臂。
白拂雪将大半身子靠过来,脸色在宫灯聚焦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极,仿佛殿内灼热的空气都能将他吹散。
呵,影帝。演技收放自如。 赵九桑心里点评。刚才迈门槛时,白拂雪那胳膊明明绷得像弓弦,转眼就化成一滩柔若无骨的依赖。
赵九桑自己倒是一身坦荡。
同色朱紫宫装,额间鸾鸟折射光斑,那张妖冶的狐儿脸上没有羞涩惶恐,还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殿内众生。哇哦,观众席爆满。终极副本‘百官宴’载入完成……怎么BOSS还没入场?
他目光掠向御阶之上,那里并列三席,金漆雕龙的皇帝宝座尚空,侧后方的凤座上也无人。
至于今日寿诞主角,刚刚见了一面的太后太尊,也未出席。
麟德殿内其他人,惊愕、质疑、嫉恨……各色表情都僵在脸上,赵九桑能感到他们灼人的视线都聚集自己身上。
有压抑的抽气声伴随着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表叔?!我没听错吧?”
“……这辈分……鄢陵郡主真是病糊涂了?”
“嘘!慎言!”
赵九桑在这些人等身上一掠而过,
工部席位靠后,舅妈李月容攥着酒杯,嘴唇哆嗦,脸色红白交错,眼看要厥过去。估计实在没料到,外甥女见个太后,还能折腾出一个新身份——心里大概在OS刺激!
大表姐李妙法坐在那群国子监优秀生员中,席位更是偏僻,也许本来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同学,此时也只能僵坐得笔直,握筷子的手绷得死白。
至于前列宗亲席,几位老郡王脸上的皱纹都惊深了三分。几个年轻的王族贵女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他们对面的那些朝廷大员的高官脸上,倒是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有些微妙。
这般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宫女上前引路。
“郡主,秦公子,请随奴婢来。”
白拂雪轻咳着点头,借着掩唇的姿势,他贴着赵九桑肩颈轻声道:“小表叔,走吧。”
两人随着宫女前行,郡主的席位,也在御阶近处,位靠前排。
赵九桑刚体贴地扶着白拂雪安坐,自己还未坐下,目光忽地在对侧一席上顿住。
那是上首最近御阶处,算是隐形东宫之位。
正坐着有称号的三口之家!
一位杏黄常服,面如冠玉,俊丽英气的女子,此时她正执杯与人笑谈。抬眼看来的瞬间,眼底仿佛有冰冷的旋涡,又飒然热情一笑,遥遥举杯:“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