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被合力关上,插上门闩,总算将空中发出“唧唧”怪响的红影暂时隔开。
岳家军残存的几十号人挤在狭小的村口空地上,人人带伤,喘息未定,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
岳银瓶凑到木门一道缝隙前,向外窥视。
那些由金兵魂魄化成的血红色怪物,并未离去,依旧在村庄外围的屋顶、树梢上盘旋飞舞。
但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对这座荒村颇为忌惮,只在外面逡巡嘶叫,竟无一只敢越雷池一步,更不用说冲撞木门了。
“不对劲……”
岳银瓶低语,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心脏还在因方才的激战而怦怦直跳,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座他们被迫退入的废弃村庄。
天色已晚,光线昏暗,四周的土房茅舍影影绰绰,大多残破不堪,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空洞的呜咽。
“这村子里有东西。”
她握紧了手中的冷电银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身为先锋,此刻绝不能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箭头、老徐和流星示意,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村子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去。
箭头立刻提枪跟上,与她保持半步距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老徐经验丰富,护在侧翼,流星紧张地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紧闭的村口大门。
空气弥漫着灰尘朽木的味道,但渐渐地,岳银瓶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一丝苦涩清香的草药气息。
这味道……有点熟悉?
完颜不破身上,偶尔会沾着这种味道,是金兵常用的伤药…洗心草!
她心头一动,还没细想,走在前面的箭头猛地抬起手臂,拦住了她。
箭头神色凝重,从怀中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取出一根红头火柴,在裤腿上一擦。
“嗤…”
微弱的火苗亮起,驱散了前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前方一处较为宽敞、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廊檐下,或坐或躺,挤满了人!全是金兵!
而且个个身上带伤,血迹斑斑,有的断手,有的折腿,有的胸口缠着渗血的肮脏布条。
眼神浑浊,面色灰败,正就着一点点天光,互相用简陋的工具处理伤口,空气里那股洗心草的味道正是从这里传来。
骤然看到岳家军出现,这些伤兵如同受惊的困兽,发出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
几个伤势稍轻的,脸上露出惊恐和绝望,挣扎着想抓起身边的刀枪,可往往刚一动弹,就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这些不速之客。
流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刀,声音有点发干:“这……这也太惨了吧……”
岳银瓶看着眼前这些失去了战斗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敌人。
她抬手,示意身后紧张的岳家军士兵稍安勿躁,然后踏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破村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刻意放大了些,确保每个金兵伤号都能听清:
“听着!我们岳家军,自有军规铁律。”
“刀锋只向持刃之敌,绝不屠戮毫无还手之力之人!”
“你们既然已无力再战,便安心待着,我等不会为难!”
这话一出,原本弥漫在伤兵中的惊恐和敌意,明显松动了许多。一个年纪稍长、断了条胳膊的金兵,嘴唇哆嗦了几下,用生硬的汉话嘶声道:“当真?”
岳银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简陋包扎。
她皱了皱眉,看到墙角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略显干枯的洗心草。
她走过去,拿起几株,又撕下自己内衬衣襟相对干净的布条,走到一个腿部伤口狰狞、正疼得浑身发抖的年轻金兵面前,蹲下身。
那金兵吓得一缩,眼神惊恐。
“别动。”
岳银瓶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却利落,用短匕削去洗心草枯叶,挤出草茎里略带粘稠的汁液,涂抹在那翻卷的皮肉上,然后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她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足够稳当。
那金兵先是一僵,随即感受到伤口传来一丝清凉,剧痛稍减,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银甲覆身、却蹲着为自己包扎的敌国女将,眼神复杂,嘴唇翕动,最终只低低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多谢。”
其他金兵见此,紧绷的神情也渐渐放松,有些甚至对岳家军士兵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伤痛,只是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绝望的对峙。
流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扯了扯岳银瓶的袖子,压低声音:“先锋,咱们不让他们死在这儿,已经够仁义了吧?你这怎么还……亲自上手了?”
箭头看了流星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见死不救,与亲手杀人何异?他们是兵,也是人。”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要分生死,就在明刀明枪的战场上,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已无还手之力的伤兵。”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金兵:“今日我们若屠戮他们,他日我们受伤被俘,又有何颜面指望敌人手下留情?”
“岳家军的骨气,不是靠杀降虐俘挣来的。”
一个听懂了些汉话的金兵老兵,眼眶微红,用生涩的汉语夹杂着女真语,朝着岳银瓶和箭头的方向,拱手致意,虽未明言,感激之情已溢于言表。
岳银瓶包扎完一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对那老兵点了点头,又看向流星,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调侃:“听见没?多跟你箭头大哥学着点。”
“打仗不光靠狠。“
流星挠挠头,讪讪地不说话了。
老徐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笑骂道:“傻小子,愣着干啥?”
“还不去帮忙找找有没有干净的水,或者别的能用的草药?真当自己是来这儿看戏的?”
岳银瓶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村口方向那些依旧徘徊却不敢进入的血红怪物,心中恍然。她低声对箭头道:“箭头大哥,我大概明白为什么那些东西不敢进来了。”
箭头也若有所思:“是因为……洗心草?”
“嗯。”
岳银瓶点头:“洗心草是金兵常用的疗伤草药,气味独特。这些怪物由金兵魂魄所化,或许对这气味还存有本能的…归属感?”
“这里伤兵聚集,洗心草味道浓郁,所以它们不敢靠近。”
箭头颔首,看着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只有零星火把和那点微弱的火柴光照明。
他安排了几名伤势较轻、还算警醒的士兵守住村口木门和几个关键路口,叮嘱道:“眼睛放亮些,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切莫擅自行动。”
然后看向还在好奇张望的流星:“还看?快帮着救人!”
流星小声嘀咕着“知道了知道了”,手脚却不慢,开始帮着递送布条或扶起伤兵。
岳银瓶靠坐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墙角,冷电银枪横在膝上,望着跳动的火把光影,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她不敢完全放松。
外面,还有邪灵环伺。里面,这些金兵也并非全然可信。她必须保持警觉。
完颜不破一路策马疾驰,来到古祠外。
马蹄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完颜无泪第一个冲了出来,看到兄长安然无恙,苍白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哥,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完颜不破用力抱了抱妹妹,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的颤抖,心头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哥回来了。”
他抬眼看向随后出来的雷王和几名亲兵,见他们都还活着,虽然个个带伤,眼中却有着见到主心骨的释然和笑意,便也对他们点了点头。
只有耶律鬼,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他们兄妹身上扫来扫去。
“巫女。”
耶律鬼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看来大将军无恙。那盘古封印,何时能破?皇上可等不及了。”
完颜无泪从兄长怀中抬起头,擦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执拗的火苗:“哥,我们得破开封印!”
“拿到了瑶池仙桃,交给皇上,我们就能回去了!回草原去!”
耶律鬼摊摊手,皮笑肉不笑:“大将军,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封印不破,仙桃不现,谁都走不了。”
“这样,巫女,你若真有把握破开封印,我现在就把瑶池古卷交给你!只要拿到仙桃,我等立刻返回金国复命,绝不再干涉你们兄妹去留!如何?”
他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甚至带着点慷慨。
完颜不破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耶律鬼此刻的催促不对劲。
之前还百般阻挠,此刻却主动提起?
但他看着妹妹眼中那近乎祈求的、想要逃离这一切、回归故土的渴望,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无泪了,为了回家,她什么都愿意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