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一年五月二十·辰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御书房内传来,沉闷得像是被厚布捂住的风箱。
司礼太监王景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脚步停在雕花门扇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侧耳听了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不算剧烈,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已经持续七八日了。
“陛下,”王景弘推门进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着什么,“该用药了。”
暖阁里,皇帝朱标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批阅奏章。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薄薄的玄色比甲,四月的天气尚不算热,额角却隐隐有层细汗。听见王景弘的声音,他抬起头,接过药碗,看也不看就仰头灌下。
药汁乌黑,气味苦涩。
朱标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把碗递回去,又拿起笔继续批阅。只是那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陛下,”王景弘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太医院胡院使昨日说,这药须得静养配合才见效。您这几日,每日批阅奏章都到子时以后……”
“知道了。”朱标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下去吧。”
王景弘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下。他知道主子的脾气——这位从太子时期就以勤政着称的皇帝,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劝他“少干点”。况且眼下这节骨眼……
万邦朝觐刚结束,一堆后续要处理:西洋人要设商馆,铁路要往北修,医学院的防疫条例要推广,北疆换防的奏报堆成山……哪件不是要紧事?
王景弘退到门外,悄悄招来一个小太监,耳语道:“去东宫,悄悄告诉太子殿下,就说陛下昨夜又咳了小半宿,今日气色……似比昨日更差些。”
小太监点头,一溜烟跑了。
同一时辰·吴王府·澄心殿
朱栋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堆图纸发愁。
图纸上画的是第二代蒸汽机车的设计草图——更大功率,更省煤,还能拉更多车厢。按说这是好事,可问题是……
“王爷,您这‘增压锅炉’的设计,理论上可行,可咱们现在用的钢,怕是扛不住您说的那个‘工作压力’啊。”墨筹站在一旁,油乎乎的手在图纸上比划着,满脸都是“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的表情。
这位曾经的匠户头子、如今的科学院院长兼工部右侍郎,这几年跟着吴王搞发明,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胆子却也肥了三分——换做十年前,他哪敢跟亲王这么说话?
朱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墨筹说得对。以大明现在的冶金水平,要造出能承受更高压力的锅炉钢板,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可不应天府到北平的铁路二期工程马上就要上马,没有更好的机车,运力怎么跟得上?
“那……如果不用整体加压,分段呢?”朱栋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划了几道,“把锅炉分成几个独立的压力舱,中间用强化管道连接。一个舱爆了,其他的还能工作,至少不会整车报废。”
墨筹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可以试试!就是结构复杂些,维护麻烦。”
“先解决有无,再谈好坏。”朱栋拍板,“去试吧,需要多少银子,找王府长史支取。另外,钢铁厂那边的新式高炉进展如何了?”
“还在调试,出铁量已经比旧炉子多了三成,只是杂质还是多了点……”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王府长史周慎疾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神色有些古怪,“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召您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朱栋一愣:“皇后娘娘?不是说她这几日在为嘉宁的婚事忙么?”
周慎压低声音:“来的是坤宁宫的大太监刘安,他说……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娘娘心中忧虑,想请您进宫商议。”
朱栋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桌上。
龙体欠安?
他猛地想起,这几日上朝时,大哥的脸色似乎确实有些苍白,偶尔咳嗽两声。但自己忙于铁路和西洋事务,只当是春燥……
“备车!”朱栋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墨筹,刚才说的那几件事,你先去办。另外……让医学院的顾清源准备一下,带上他的全套器械,随时待命。”
墨筹脸色一肃:“王爷,您的意思是……”
“但愿是我想多了。”朱栋撂下这句话,人已经出了殿门。
巳时正·坤宁宫
坤宁宫偏殿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皇后常元昭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指节发白。
这位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如今的六宫之主,今年四十六岁(乾元十一年,按原历史走向是建文二年公历一四零零年),容颜依旧姣好,可这几日眼下的乌青却遮不住。她身上穿着常服,发髻只简单挽着,连平日最爱的凤钗都没戴。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上茶,“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要不……”
常元昭摆摆手,目光望向殿外。
脚步声传来。
朱栋快步走进来,刚要行礼,常元昭已经站起身:“二弟不必多礼。坐。”
这一声“二弟”,让朱栋心里咯噔一下——在宫里,皇后向来是按礼制称他“吴王”的。能让她用这种家人口气,事情怕是不小。
“皇嫂,”朱栋坐下,直接问道,“大哥他……”
常元昭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强忍着,声音却还是颤了:“你大哥……他已经咳了七八日了。起初只说是累着了,喝点润肺的汤药就好。可这几日,咳得越来越密,昨夜……痰里带了血丝。”
朱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痰中带血!
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
“太医怎么说?”朱栋急问。
“太医院的胡院使、林院判都来看过了,脉象说是‘肺金燥热,气虚体劳’,开了清肺止咳、益气养元的方子。”常元昭声音低下去,“药一直在喝,可……效用不大。你大哥性子要强,不肯让人知道,连早朝都强撑着去,回来就咳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二弟,我知道你主意多,医学院那边又出了周院使、顾副山长那样的神医……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朱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嫂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他想了想,“大哥现在在乾清宫?”
“在批奏章。”常元昭苦笑,“谁也劝不住。”
朱栋站起身:“我去见他。不过……得找个由头。”
午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朱标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胸口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上来,他忍住咳嗽,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胸前——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轻轻扎。
“陛下,”王景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吴王殿下求见,说是……有关于西洋商馆设置的急事要禀报。”
朱标睁开眼,眉头微皱。
西洋商馆的事,前些日不是刚议过么?二弟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宣。”
朱栋走进暖阁时,手里还真拿着一份文书。他行礼后,把文书递上:“大哥,葡萄牙使者又递了新的条件,愿意把他们最新式的‘六分仪’和航海图的绘制方法作为交换,请求将商馆人数从二十人提到三十人。”
朱标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点头:“可以谈。不过六分仪的技术,要科学院的人先验证真伪。还有,他们的人进了商馆,所有活动必须在鹗羽卫的监视之下——这点没得商量。”
“臣弟明白。”朱栋应下,却没走,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大哥,您脸色不太好。”
朱标摆摆手:“老毛病,春燥罢了。”
“春燥可不会让人咳出血丝。”朱栋的声音沉下来。
暖阁里一静。
朱标抬头看向弟弟,眼神复杂。半晌,他苦笑道:“是常姐姐告诉你的?”
“皇嫂也是担心您。”朱栋走近两步,语气难得带上了强硬,“大哥,我知道您怕朝局动荡,怕外间议论。可您若是真倒下了,那才是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您让我办的医学院、科学院,不就是为天下人谋福祉么?如今您自己病了,难道反倒要瞒着?让周济民、顾清源来看看,就算治不好,至少能知道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调养。这总比您现在硬扛着强吧?”
朱标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位三十五岁的皇帝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弟弟,看着对方眼中的焦急和关切,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传周济民吧。”朱标妥协了,但补充道,“不要声张。以……以给朕请平安脉的名义。”
“臣弟这就去安排!”朱栋心中一松,立刻转身出去。
未时三刻·乾清宫寝殿
周济民是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这位三军医药局都督医使兼帝国大学医学院山长,今年五十有二,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素青色的医官常服穿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顾清源——医学院副山长,才三十出头,却是如今大明外科第一人。
两人行礼后,周济民上前请脉。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朱标坐在榻上,伸出手腕。周济民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济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诊完右手,又换左手,反复几次,额头竟沁出细汗。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凝重,“请恕臣直言……您的脉象,浮而数,左寸尤弱,右关涩滞。这并非寻常春燥或劳倦之症。”
朱标神色平静:“那是什么?”
周济民和顾清源对视一眼,后者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奇怪的器械——那是朱栋“发明”的听诊器,医学院改良后的版本,用精铜制成听筒,连着柔软的羊肠管。
“陛下,臣等需要听一下您的胸背呼吸之声。”周济民解释道,“这是医学院新研的诊法,能听到脏腑深处的动静。”
朱标点点头。
顾清源上前,小心地将听筒贴在皇帝胸前、背后几处位置,周济民则在另一端仔细聆听。听诊器传递来的声音沉闷而粗糙,夹杂着不正常的杂音,尤其左肺下部……
周济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诊毕,他退后两步,躬身道:“陛下,臣等需要私下商议片刻。”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两人退出寝殿,在偏殿里低声交谈。朱栋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周济民面色凝重,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容乐观。陛下脉象虚弱而紊乱,呼吸音浑浊,左肺下部有明显湿啰音。且据陛下自述,咳嗽痰中带血丝,胸痛,乏力……这些症状综合来看,恐怕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肺痨。”
朱栋脑子里“轰”的一声。
肺痨!肺结核!
“确定吗?”朱栋声音发干。
“八九不离十。”顾清源接话,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忧虑,“而且从脉象和症状看,恐怕已经有些时日了。陛下前阵子操劳过度,正气亏虚,才让病邪深入……”
“能治吗?”朱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济民沉默良久,缓缓道:“《金匮要略》中有治‘肺痿’‘肺痈’之方,太医院开的润肺益气之药,方向是对的。只是……此病缠绵,最耗元气。若想根治,难。眼下之计,唯有静养、服药、补益,阻止病情进一步恶化。现在就算有吴王殿下在洪武年发明的大蒜素也不见得能起效果!”
他抬起头,看着朱栋:“最关键的是,陛下必须休息,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元气耗尽,药石罔效。”
朱栋闭上眼睛。
让一个勤政了十几年的皇帝“休息”?谈何容易!
“这事还有谁知道?”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