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先生,”李威打断他,神色平静,“朝廷体恤乐浪新附,已允诺赋税减半、劳役从轻,此乃浩荡天恩。然田亩不清,赋税何依?若任由隐田泛滥,朝廷减税之惠,岂非尽入豪强囊中?百姓何辜?”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本官知道,在座诸位,家中田产只怕都不止明面上的数目。往日如何,朝廷可以不究。但从今日起,所有田亩必须如实登记,按新制纳粮。隐瞒一亩,查实后,田亩充公,户主问罪。”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几个贵族的脸色顿时白了。
“当然,”李威话锋一转,“主动申报者,朝廷不究既往。且新制之下,赋税其实比旧制更轻——只要你们不再将税赋转嫁给佃户。此外,朝廷将在乐浪兴修水利、推广新稻种、设立社学,这些都需要钱粮。田亩清丈,赋税公平,这些善政才能落到实处。”
他走回座位,语气放缓:“本官给诸位十天时间。十天后,各府县衙开始接收田亩申报。一个月后,官府将派员下乡核查。配合者,仍是乐浪体面人家;阻挠者……”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散会后,官员们各怀心思离去。李威独坐殿中,揉了揉眉心。幕僚上前低声道:“大人,是否……太急了?万一真有豪强煽动民变……”
“不能缓。”李威摇头,眼中透着锐利,“乐浪欲稳,必先清田。田亩清了,赋税才有源,百姓才能喘气,朝廷新政才有根基。至于豪强……”他冷笑,“卢刚将军的五千精兵,不是摆设。”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积雪覆盖的宫殿飞檐,喃喃道:“殿下要的是仁政,但仁政不是姑息。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几乎同一时间·苍海省汉城·原朝鲜王宫昌德宫
相比李威的雷厉风行,景清的策略要柔和得多。
他没有召集所有豪强来“训话”,而是分批邀请,每次只请三五家,在偏殿设茶座谈。茶是好茶,点心是京城带来的精致糕饼,气氛轻松如老友闲叙。
“朴公,听说您在江原道有三千顷山林?”景清微笑着给一位中年贵族斟茶,“如今朝廷鼓励开发山林,种植药材、果树。若您愿意,官府可以提供树苗、技术,头三年免税,收益您占七成,官府只收三成。如何?”
被称作“朴公”的贵族一愣,他本以为这位巡抚也是来“清丈”的,没想到……
“还有金公,”景清转向另一位,“您家族掌控着仁川港一半的货栈吧?朝廷计划扩建仁川港,需要民间资本参与。若您愿意将货栈折价入股,未来港口收益,按股分红。此外,朝廷商船队将优先使用您的货栈,装卸费用从优。”
利益,实实在在的利益。
景清不提“清丈田亩”,只谈“合作开发”;不说“追缴欠税”,只讲“共享红利”。几轮茶谈下来,不少豪强的心思活了。
当然,也有人警惕:“景大人,这些……条件确实优厚。但不知朝廷……有何要求?”
景清笑了:“要求自然有。合作开发,田亩、山林、港口需如实登记,以便官府规划。入股分红,账目需公开透明,接受市舶司核查。这些都是为了长远合作,避免纠纷。”
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诸位,苍海新设,百业待兴。朝廷不想与民争利,只想与民共利。诸位世代居此,根深叶茂,若能与朝廷同心协力,何愁家族不兴、地方不旺?”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当李威在乐浪高举“法度”大棒时,景清在苍海洒下“利益”甜枣。两种风格,目标一致——将朝鲜旧有的土地、财富、人力,逐步纳入大明的治理体系。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腊月十五。
东宫·明德殿
朱雄英看着乐浪、苍海分别送来的第一份月度简报,眉头微蹙。
李威的报告直言不讳:清丈田亩遭遇阻力,数家豪阳奉阴违,地方小吏与豪强勾结,核查进展缓慢。已拘押三名阻挠丈田的乡绅,派兵进驻两个闹事最凶的县。
景清的简报则温和许多:已与十七家大族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涉及山林开发、港口扩建、盐场改良等。田亩登记“稳步推进”,未有冲突,但“全面完成尚需时日”。
两份报告,两种风格,两种局面。
“殿下,”东宫詹事低声道,“李巡抚手段是否……过于刚硬?万一激起民变……”
“景巡抚又是否过于怀柔?”另一位属官反驳,“若放任豪强隐匿田产,朝廷减税之惠尽付东流,长远看,百姓未得实惠,反损朝廷威信。”
朱雄英放下简报,沉吟不语。
他想起父皇曾经的教导:“为君者,需知人善任。李威刚正,可用以破局;景清圆融,可用以抚民。然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关键在把握分寸。”
也想起王叔朱栋的话:“治理新土,没有万全之策。总要试,总要调。只要大方向不错,细节可以调整。”
“拟旨。”朱雄英终于开口,“给李威:清丈田亩,方向正确,然需注意方法。对主动配合者,可给予表彰、减免部分杂税;对顽固阻挠者,依法处置,但勿牵连过广。派驻军队,以震慑为主,非不得已,不动刀兵。”
“给景清:合作开发之策甚好,然需确保朝廷利益。田亩登记,乃赋税根本,不可因合作而放松。账目核查、收益分成,务必严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作为两省兴修水利、推广社学、抚恤孤贫的专项用度。告诉两位巡抚,朝廷既要法度,也要仁政。百姓的眼睛是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属官领命而去。
朱雄英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监国理政,远不止朝堂上调和各方那么简单。每一个决策,传到千里之外,都可能影响万千民生。这份重量,他日益感受到。
“殿下,”内侍轻声进来,“归义王李芳远递牌子求见。”
“宣。”
不多时,李芳远走进殿中。这位昔日的朝鲜国王、如今的归义王,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复杂。他穿着大明亲王常服,举止已颇合礼仪。
“臣,参见太子殿下。”他欲行大礼。
朱雄英起身扶住:“归义王不必多礼,坐。”
李芳远谢座后,沉默片刻,才开口:“殿下,臣……听闻乐浪清丈田亩,颇有波折。”
朱雄英不动声色:“归义王有何见教?”
“不敢。”李芳远苦笑,“臣在位时,亦曾想清丈田亩、整顿赋税,然阻力重重,终未成行。两班贵族,树大根深;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杨巡抚雷厉风行,臣钦佩。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操之过急,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问:“归义王,若您仍在位,会如何做?”
李芳远一愣,良久,才缓缓道:“徐徐图之。先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先易后难,先平原地后山区;辅以水利、社学等善政,让百姓尝到甜头,自然民心归附。待根基稳固,再行彻底清查。”
这番话,倒是与景清的策略不谋而合。
朱雄英点点头:“归义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然朝廷有新朝的锐气,也有新朝的难处——北疆、南洋、铁路、新政,处处需钱粮。乐浪、苍海若不能尽快自给,反成朝廷负担,则内外压力俱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李威用刚,景清用柔,皆是为朝廷解难,为百姓谋福。刚柔之间,分寸拿捏,确是大不易。归义王既熟知内情,可否……助朝廷一臂之力?”
李芳远霍然抬头:“殿下意思是……”
“归义王在京中,旧部门生故吏想来拜访的不少。”朱雄英转身,目光清澈,“其中或有识时务者,愿配合新政。归义王可修书劝导,陈明利害。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臣。”
这是要他亲自出面,去劝说朝鲜旧势力配合大明治策。
李芳远心中剧震。这是试探?还是真心?若是真心,这等于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重新立足的机会。若是试探……
他看向年轻的太子,那双眼睛坦荡而真诚。
“臣……”李芳远离座,深深一揖,“愿效犬马之劳。”
“有劳归义王了。”朱雄英扶起他,“令郎李裪在帝国大学,勤勉好学,诸位师长都夸赞有加。归义王教导有方。”
提到儿子,李芳远心中一暖,眼中泛起泪光:“是朝廷恩典,是殿下厚爱。”
送走李芳远,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前。案上,还有厚厚一摞奏章等着批阅:北疆请求增拨冬衣的奏报,南洋贸易船队筹备进展,铁路二期工程徐州段的施工难题,帝国大学请求增设“律法学院”的请示……
每一份,都需要他仔细斟酌,给出意见。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殿壁上,显得孤单而坚定。
殿外,雪越下越大。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朦胧如星,而这座古老帝国的年轻储君,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地学习如何承担起天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