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信你。”朱标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第三,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商税、市舶司、银行、铁路、学堂……这些是你数十年的心血,也是大明未来的方向。朕走后,朝中必然有守旧势力反扑。你要替雄英稳住局面,该杀的杀,该压的压,绝不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最后的铁血:“记住,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到时候,不仅新政前功尽弃,连你、连雄英,都会有危险!必要时……可以流血!”
“臣弟誓死护卫新政!”朱栋的声音斩钉截铁,“谁阻新政,便是臣弟之敌,便是大明之敌!”
“好。”朱标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随即又被疲惫淹没,“最后,是家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神色复杂:“允烨那孩子……才华是有的。兵部这两年在他的打理下,武库充盈、军械革新、将领考核都有章法。但……”
朱标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母亲是贤妃,外祖父是刘基。刘基虽已致仕归乡,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身份……注定了他心思重。朕这些年冷落他,不是不疼他,是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朕时日无多,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他看向朱栋,目光锐利如刀:“二弟,待朕走后,你替朕,替雄英,去跟允烨谈一次。告诉他——朕不是不疼他,是这江山,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他若安分,将来可去个富庶之地,朕会留下遗诏,保他子孙三代不降爵;他若有异心……”
朱标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只剩帝王的冷酷:“你是大宗正院宗人令,该怎么做,你清楚。”
朱栋心中凛然。他这位兄长,向来以仁厚闻名,但涉及江山稳固、涉及太子安危时,那份果决狠辣,丝毫不输朱元璋。
“臣弟明白。”朱栋沉声道,“允烨是聪明人,臣弟会让他明白,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至于你那些儿子,”朱标又看向朱栋,目光变得温和,“同燨沉稳干练,今年也三十了吧?在议政处还有战区历练八年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同燧善格物和军事,神策军那些新式火器、铁甲舰,多半是他的功劳,将来可掌军或工部、科学研究院;同煇尚武,在神策军历练得不错,这次西南平叛有功,该封赏了;同熞好文,文章写得连宋濂都夸,留在朝中做学问也好……”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朱栋听得心如刀割,只能频频点头:“臣弟都记下了。他们能有今日,都是大哥多年教导、提拔之恩。”
“还有……”朱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神秘的好奇,“二弟,朕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大哥请问。”
朱标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要穿透朱栋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你……真的只是朕的二弟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朱栋却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朕是说,”朱标缓缓道,眼中没有猜疑,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某种……超越血缘的理解,“你七岁就能弄出酒精,十岁能理清让李善长都头疼的军粮账目,十五岁提出震惊朝野的根基永固策,二十岁推行经济改革,三十岁改制军制……这些事,每一件都超越常理,超越这个时代。有时候朕看着你,总觉得你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一个见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的人。”
暖阁内陷入了死寂。
炭火噼啪,雪光朦胧。兄弟二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朱栋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这个秘密,他埋藏了四十八年,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最信任的徐妙云,他也只说自己是“得了仙人梦中传授”。
而此刻,他这位看似温润仁厚、实则洞察秋毫的兄长,竟然直接问到了这个最核心、最禁忌的问题。
良久,朱栋才涩声开口,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大哥觉得……臣弟是谁?”
“朕不知道。”朱标摇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但朕知道,你是朕的二弟,是大明的吴王,是真心为这江山百姓谋划的人。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朱栋连忙握住,那手冰凉得吓人,却握得异常用力。
“二弟,”朱标握紧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般说道,“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这四十八年,你为大明决心沥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为了百姓好。父皇昨夜让你发誓,朕今日也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大哥请说。”朱栋的声音哽咽了。
“答应朕,”朱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永远做雄英的叔叔,做大明的吴王。永远……别让这江山,因为权力而生乱。永远……让大明,朝着你看到的那个‘未来’走下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朱栋跪倒在床前,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弟朱栋,对天起誓——此生此世,永为大明臣子,永为太子辅弼!此身此心,皆为江山社稷!吴王府后代子孙永为大明江山社稷之屏障,辅佐大明后世皇帝储君,若我及吴王府后世子孙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在暖阁中回荡,沉重如铁,滚烫如血。
朱标笑了。那笑容疲惫而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他松开手,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睛,轻声呢喃:“好……好……朕信你……朕……可以放心了……”
窗外,天色渐亮。雪后的晨光穿透明光纸,洒在兄弟二人身上。一人躺着,气息微弱却面容安详;一人跪着,泪流满面却脊梁笔直。
半炷香的时间,说尽了一生的信任与托付。
“去叫雄英进来吧。”朱标闭着眼,轻声说,“有些话,该让你们叔侄……一起听了。”
朱栋缓缓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袍。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时,背影如山岳般厚重,仿佛已经扛起了整个江山的重量。
而龙床上的朱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