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帝哀思(下)(1 / 2)

乾元十六年九月十五·辰时·紫禁城

寅时刚过,紫禁城就已醒来。不,或许它一夜未眠。

数万名太监宫女如同精密的齿轮,在素白肃穆的宫殿中无声穿梭,进行着发引前最后的准备。

奉先殿前,庞大的仪仗队伍已经列队完毕,从引幡校尉、执事太监、礼乐队伍,到抬杠力士、护卫禁军,绵延数里,人人缟素,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一条静默的白色长龙。

朱雄英寅时三刻就起身了。在徐怀瑾的服侍下,他穿上那套特制的孝服,戴上鹿皮护膝,将“万花筒”小心收在袖中。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有了几分帝王的沉静。他对着镜子整理衣冠,轻声自语:“父皇,儿臣今天送您。您看着,儿臣不会丢您的脸。”

辰时初,无上皇朱元璋、太皇太后马秀英、常太后、刘太妃、韩太妃等皇室长辈的车驾先行抵达奉先殿前。

两位老人的眼睛都是肿的,但穿戴整齐,努力维持着皇家体面。朱元璋甚至挺直了背,虽然那挺直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

辰时二刻,在京亲王、郡王、镇国将军等宗室成员,以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完毕。秦王朱樉站在亲王队列最前,面色沉郁。

燕王朱棣微微垂目,表情悲戚;楚王朱桢和湘王朱柏则紧挨着站立,不时交换眼神;周王朱橚因为要随时照应皇室长辈,站在凤辇附近;赵王朱允烨、衡王朱允熙、徐王朱允熥等皇子则排在亲王之后,个个眼睛红肿。

辰时三刻,吉时到。

“起灵——”礼部尚书拖长了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凄厉苍凉。

哀乐轰然响起。不是寻常的丝竹,而是特制的巨大铜钟、皮鼓和哀笳,声音沉郁悲怆,震得人心脏发颤。

与此同时,漫天纸钱被力士奋力抛向空中,白茫茫一片,如同冬日逆时而降的大雪。

朱雄英手持引魂幡,在朱栋的陪同下,走到梓宫前,跪倒,三叩首,然后起身,用尽全身力气高喊:“皇考——灵驾启行啊——!”

这一声呼喊,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奉先殿前顿时哭声震天。朱元璋老泪纵横,马秀英几乎昏厥,常太后被宫女死死架着才没瘫倒在地。宗室百官无不掩面痛哭,场面悲壮至极。

一百二十八名精选的锦衣卫力士齐声低吼,稳稳抬起巨大的梓宫。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出了奉先殿院门,穿过乾清宫广场,向着午门方向迤逦而行。

朱雄英走在最前,手持引魂幡,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朱栋落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和侄子身上——有悲伤的,有同情的,有审视的,也有隐藏在悲痛面具下的算计。

队伍出了午门,穿过端门,走上承天门前的御道。从这里开始,道路两侧出现了黑压压跪拜的百姓。

虽然戒严令禁止百姓上街,但允许他们在自家门前跪送。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挂着白幡,人们自发地披麻戴孝,跪在路边,哭声随着灵驾的队伍一路蔓延。

“太宗皇帝啊……您怎么就走了啊……”一个白发老妪捶胸痛哭。

“陛下……您减免了俺家的田赋,让俺孙子能上学堂……俺给您磕头了啊……”一个老农将头磕得咚咚响。

“皇帝爷爷……皇帝爷爷……”不懂事的孩童被大人按着跪下,也跟着哇哇大哭。

真正的悲伤是能传染的。听着这满城真切的哭声,看着沿途百姓自发设下的香案祭品,朱雄英的眼泪再次决堤。

他原本以为,父皇的离去只是朱家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但现在他明白了,父皇真的是万民爱戴的君王。这份认知,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也让他心中的悲痛更沉。

朱栋同样动容。他穿越而来,推动新政,固然有改变历史、让华夏强大的私心,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知道大哥朱标这十六年,真的做到了“爱民如子”。这份君臣相得、君民相惜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队伍行进缓慢,哀乐与哭声交织。朱栋的警惕却始终没有放松。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沿途的高楼——聚贤楼就在前方了。

果然,当灵驾队伍行进到洪武大街中段,距离聚贤楼还有百步时,异变突生!

不是预想中的刺客或书生闹事,而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只见聚贤楼临街的每一扇窗户突然同时打开,从二楼到五楼,每个窗口都垂下一幅巨大的素白绸布,每幅绸布上都写着墨迹淋漓的大字。左侧窗口垂下的布幅上写:“太宗功德,泽被苍生”;右侧窗口是:“日月同悲,山河共泣”;中间最高处那幅最大,上面是八个雄浑的颜体大字:“启天弘道,永垂不朽”。

紧接着,窗口出现数十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人人素服,头系孝带。他们不是喊口号,而是齐声吟诵,声音清越悲怆,压过了哀乐和哭声:

“巍巍太宗,承天御极。续洪武之烈,开乾元之基。北定朝鲜,南抚诸番;东靖海波,西固边关。制礼作乐,维新庶政;兴学育才,泽润八荒。忧劳成疾,中道崩殂;哀恸寰宇,涕泗滂沱。臣等书生,无以为报,唯以拙笔,书此衷肠——太宗皇帝,万古流芳!”

这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悼词。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将朱标的功绩概括得清晰准确,感情真挚浓烈。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抗议,而是褒扬;不是挑衅,而是致敬!

原本紧张戒备的侍卫们愣住了,连朱栋都微微一怔。他迅速看向李炎,李炎也在人群中,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这不是鹗羽卫的安排。

这是……民间自发的?

朱雄英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巨大的布幅和窗口那些年轻的书生,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没想到,在士林中,父皇也有如此多的真心拥戴者。

他忽然明白了王叔的深意——新政或许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但也赢得了更多人的心,尤其是年轻一代、有见识的读书人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聚贤楼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揖。

他这个举动,让窗口的书生们更加激动,吟诵声更加响亮,不少人已经泪流满面。楼下的百姓也受到感染,哭喊声更加悲切。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这个小插曲,气氛虽然依旧悲伤,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真挚的哀荣。

朱栋心中暗暗点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不管这些书生背后有没有人组织,至少表明士林的主流是认可大哥功绩、支持新政方向的。这比强行压制异议,效果要好得多。

然而,他放松的警惕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当队伍行进到朝阳门外十里长亭时——这里是百官最后送别之地,按照礼仪,文武百官将在此处跪送灵驾出城,然后返回——意外真的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百官队列内部!

就在礼官高唱“百官跪送——”时,文官队列中,一名身着四品绯袍、头发花白的老臣,忽然踉踉跄跄冲出队列,扑倒在灵驾前,不是跪拜,而是用身体拦在了梓宫前行的路上!

“太宗皇帝——老臣随您去了啊——!”那老臣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竟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朝着自己心口就要刺下!

“是通政司右通政,陈文礼!”有人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距离最近的锦衣卫已经扑上,但眼看就要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跟在朱雄英身后的朱栋,再次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前冲,而是手持短铳!

“砰!”一声闷响,青石铺就的路面竟然被他踏出一圈细密的裂纹!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陈文礼持刀的手腕疾点!

“咻——”一道无形却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

“当啷!”陈文礼手中的短刃应声落地。而他本人,也被扑上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许多官员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危机已经解除。

朱栋缓缓收势,面色冷峻如冰。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陈文礼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须发皆白、涕泪横流的老臣,沉声问道:“陈通政,何故如此?”

陈文礼挣扎着抬起头,老泪纵横:“王爷……下官……下官侍奉太宗皇帝二十年……陛下待下官恩重如山……如今陛下走了,下官……下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让下官随陛下去了吧!求求您了王爷!”

竟是要殉葬!

朱栋眼神复杂。他能看出,这陈文礼的悲痛是真的,求死之心也是真的。这并非阴谋,而是一个老臣对旧主过于深重的忠诚,在极致的悲伤下失去了理智。

但,此例不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