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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明心见性(1 / 2)

在突如其来的关注与喧嚣中,昭阳选择回到静坐的垫上。于深沉的寂静中,过去、现在、未来如溪流汇入大海。她清晰地照见那个超越一切故事与标签的本来面目——空灵明了,能生万法。

电话在清晨六点响起时,昭阳正在煮粥。

燕麦在锅中缓慢翻滚,释放出沉稳的谷物香气。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三秒,还是接通了——也许是哪个急需帮助的人。

“请问是昭阳老师吗?我是《文学月刊》的记者林薇。”对方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恭喜您的小说《如月》入围‘青鸟文学奖’终评!我们想为您做一期专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昭阳的手停在锅铲上。粥开始冒泡,咕嘟咕嘟。

“抱歉,您可能打错了。”她说。

“不会错,您是《如月》的作者昭阳吧?我们核实过了。”林薇的声音充满确信,“这部小说现在在文学圈讨论度很高,评委们评价它‘以罕见的朴素笔触触及了当代人共同的情感困境’。我们都很好奇,您是如何写出这样的作品的?”

昭阳关掉炉火。燕麦粥还在微微颤动,像她此刻的心跳。

《如月》。那是她在山区回来后,断断续续写了半年的小说。写的是林秀英的故事,一个失去母亲的中年女性如何通过完成母亲的绣品,与自己和解。她没想过出版,更没想过参赛——是顾川瞒着她,将稿子寄给了出版社的朋友。

现在,它入围了一个颇有分量的文学奖项。

“我需要时间考虑。”昭阳最终说。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厨房的晨光里,许久未动。窗外的梧桐树正抽出新芽,嫩绿得几乎透明。世界一如既往地安静运转,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天上午,她又接到了三个电话:一家出版社谈出版事宜,一家影视公司询问改编权,还有一个文学评论家想写专题文章。

昭阳一一回复:“请给我一点时间。”

中午顾川回家,看到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但昭阳不在厨房。他在书房找到她——她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没有打扰,轻轻带上门。

昭阳其实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有睁开眼睛。她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回到呼吸,回到身体,回到此刻。

一呼。一吸。

念头像池塘里的气泡,不断冒出:“要接受采访吗?”“该说什么?”“别人会怎么评价?”“这会不会打破平静的生活?”

她不跟随这些念头,也不压抑它们。只是看着它们升起、停留、消散。像看天空中的云,来了,又走了。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下午,她给所有联系方回了同样的信息:“感谢关注。如果方便,请将采访提纲或合作意向发至邮箱。我需要一周时间考虑。”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接下来的三天,生活照常进行:送小禾上学,买菜做饭,打扫房间,写作。但昭阳增加了一项: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的静坐。

她选择在书房角落进行。那里有一扇东向的窗,清晨阳光会最先到达。垫子是旧的棉麻材质,坐上去微微下陷,恰到好处地支撑身体。

第一天静坐,念头纷飞如暴风中的落叶。

她想起童年时因交不起学费被同学嘲笑的窘迫,想起职场中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边缘化的孤独,想起婚姻触礁时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想起创办“心灵家园”初期的种种艰难。

接着是最近的画面:山区孩子们清澈的眼睛,吴老师泛红的眼眶,陈校长粗糙的手,纳花鞋垫的温度。

然后是未来的可能:闪光灯下的采访,众人审视的目光,赞誉与质疑,被贴上各种标签——“修行者作家”“心灵导师”“佛系文人”……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心紧锁。

但她没有起身。只是继续坐着,继续呼吸,继续看着这一切像电影般在内心屏幕上播放。

一个小时后,她睁开眼,双腿麻木,后背僵硬。但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点。

第四天,变化发生了。

昭阳像往常一样在晨光中坐下。调整姿势,放松肩膀,闭上眼睛,注意力回到呼吸。

这一次,念头不再那么汹涌。它们来了,但似乎隔着一层薄纱,不再能轻易搅动她的情绪。

她开始观察呼吸本身:气息如何从鼻孔进入,如何充满胸腔,如何在腹部停留片刻,又如何缓缓呼出。一吸一呼之间,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生与死的间隙,是全然的空无。

在那个空无中,她忽然“看见”了外婆。

不是回忆,是仿佛外婆就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神温和如深秋的湖水。

“阳阳,”外婆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从心里响起的,“你怕什么?”

昭阳在心里回答:“怕失去平静,怕被误解,怕担不起那些期待。”

外婆笑了,笑容里有无限的慈悲:“你看窗外那棵树。风来,它摇;雨来,它淋;鸟来,它承载;人来,它遮荫。它可曾想过‘我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昭阳明白了。

“那你在怕什么呢?”外婆的身影开始变淡,“你就是那棵树。风雨鸟人,来来去去。树只是树,只是生长,只是存在。”

外婆消失了。但那种感觉留下了:一种深深的、无需理由的安稳。

昭阳继续静坐。时间感开始模糊,一小时像一分钟,又像永恒。

她“看见”了更多:

看见童年的自己蹲在河边哭泣,因为弄丢了唯一的铅笔。现在的她想走过去抱住那个小女孩,但发现无需拥抱——那个小女孩从未真正丢失过什么,她内心的光亮一直都在。

看见青年的自己在办公室里熬夜加班,试图用业绩证明价值。现在的她想告诉她“你本来就足够”,但发现无需告诉——那些奋斗本身也是成长必经的路。

看见中年的自己跪在禅堂,泪流满面地祈求内心安宁。现在的她想递上一张纸巾,但发现泪水早已干涸——真正的安宁不在禅堂,在每一刻如实的生活里。

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融化了。所有时刻同时存在,所有昭阳都是同一个昭阳——那个在经验中学习、在困惑中觉醒、在给予中获得的本质生命。

她不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故事只是流过她的河流,而她是在河底始终如一的石头。

第五天傍晚,顾川轻轻推开书房门。

昭阳刚结束静坐,正在缓缓活动双腿。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你坐了快两小时。”顾川轻声说。

“感觉像五分钟。”昭阳微笑。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像雨后的天空。

顾川在她身边坐下:“那些采访邀请,你打算怎么处理?”

昭阳想了想:“接受一部分,拒绝一部分。”

“标准是什么?”

“只接受那些不是为了猎奇,而是真正想探讨生命本身的采访。”昭阳说,“对于那些想把我包装成‘成功楷模’或‘神秘导师’的,礼貌拒绝。”

顾川看着她:“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松了,也更定了。”顾川寻找着词汇,“像一棵根系扎得更深的树,枝叶反而更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