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琐事,辛苦你了。”曹操缓缓开口,声音虽仍虚弱,却已有了往日的几分沉稳。
卞夫人抬起头,微微一笑,放下竹简:“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要夫君能早日康复,妾身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曹操凝视着她,良久,方叹道:“昔日只知夫人贤德,善理内闱。经此一劫,方知夫人之才,足以安邦定国。有妻如此,操何其幸也。”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卞夫人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夫君过誉了。妾身所能做,不过是在夫君羽翼之下,略尽绵力。真正的风浪,还需夫君亲自掌舵。”
她永远懂得在何时进,在何时退,在何时展现能力,在何时回归本分。
这种分寸感,让她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愈发稳固不可动摇。
但赤壁的阴影,并非只有愧疚与颓丧。
在那心灵最脆弱的深处,被失败和病痛剥去了所有防御后,另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情感,也浮了上来——对往昔宁静的追忆,对无法弥补的遗憾的锥心之痛。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曹操的头痛症再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医官用了针,灌了药,效果甚微。
他蜷缩在榻上,双手死死抱着头,额头上青筋暴起,痛苦的呻吟声压抑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
在那种极致的痛苦与意识的模糊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丁夫人。
不是那个在宛城噩耗后歇斯底里、充满怨恨的丁夫人,而是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那个初入洛阳、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时,那个穿着嫁衣,眉目清冷却带着一丝新嫁娘羞涩的丁氏。
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日子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还有曹昂,年幼的曹昂,摇摇晃晃地扑到他怀里,用稚嫩的声音喊着“爹爹”……
那些被权力征途、被层出不穷的阴谋与战火所掩盖所淡忘的平凡温暖,在此刻,以无比清晰的姿态,刺穿了他的心脏。
“阿暹……昂儿……”他在剧痛与幻觉中喃喃,眼角竟渗出了浑浊的泪水,“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
卞夫人守在一旁,用冷毛巾敷着他的额头,听着他无意识的呓语,眼神复杂。
她知道,他口中的“阿暹”是早逝的刘夫人,丁夫人的妹妹,那是他生命中一段短暂而温柔的插曲。
而“昂儿”,更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没有嫉妒,也没有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只是默默地陪伴,承受着他因痛苦而偶尔挥动的手臂带来的撞击,任由他那压抑了太久对纯粹亲情和过往宁静的怀念,在这场病痛中彻底决堤。
她知道,有些伤口,必须脓尽方能愈合。
有些债,必须面对方能解脱。
赤壁之败,华容道之辱,像一场残酷的洗礼,将这个男人从权力的神坛上拉了下来,逼迫他去直面自己灵魂深处那些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坠落时,成为那张兜住他的网。
在他面对这些痛苦时,成为那盏不离不弃的灯。
风雨渐歇,曹操的头痛也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平息,陷入了沉睡。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昭示着方才经历的身心煎熬。
卞夫人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吹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昏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望着窗外雨后微弱的月光。
前路依旧艰难。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平,曹操的身心恢复尚需时日。
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她守住了他的性命,也守住了这个家的根基。
至于他心中那片属于丁夫人和曹昂的她永远无法也无意去取代的阴影,就让它存在吧。
或许,正是这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愧疚,才让他此刻紧紧抓住自己的这双手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
乱世之中,能相互扶持着走过最深沉的黑暗,已是莫大的幸运。
而她,卞氏,从歌姬到继室,再到如今曹操身心皆依赖的支柱,已然在这场浩劫中,证明了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