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正在听取管家禀报府中一季的用度开支。
她神情专注,手指偶尔在账册上轻轻点过,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
忽然,一名心腹侍女悄步走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卞夫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雪白的帛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对管家平静道:“此事我知晓了,你先下去吧,余下的稍后再议。”
管家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卞夫人与那名侍女。
“何时走的?”卞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平稳。
“回夫人,今日拂晓时分,轻车简从,往谯县方向去了。”侍女低声回道,头垂得更低。
卞夫人沉默了片刻,挥手让侍女也退下。
她独自坐在窗下,春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却暖不透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冰凉。
他终究还是去了。
她并不意外。
自他病中屡次呼唤丁夫人和曹昂的名字起,她便知道,这道坎,他始终没有迈过去。
赤壁之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封闭着最深愧疚与遗憾的门。
他需要去面对,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自我惩罚的仪式。
她理解,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在情感的废墟前,也不过是个不知所措渴望得到宽恕的脆弱灵魂。
只是,他选择去追寻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去叩问一扇注定不会为他开启的门。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她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澜,但很快便消散无踪。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庭院中曹丕和曹植正在师傅的指导下练习射箭。
曹丕神情专注,每一箭都力求稳健。
曹植则略显随意,但天赋使然,箭矢亦能中靶。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她不会阻止,也不会询问。
这是他的劫,必须他自己去渡。
而她,有她必须要守护的东西——这个家,他们的儿子,以及他交付给她的这片风雨飘摇的基业。
丁夫人代表的是无法挽回的过去和道德的重压,而她,卞氏,代表的才是现实与未来。
她轻轻抚过廊柱上精致的雕花,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转身回到殿内,重新拿起那本账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曹操的马车,在数日后的一个黄昏,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谯县地界。
谯县与他记忆中那个繁华的故乡已然不同。
历经战乱,虽在曹氏势力范围内得以保全,却也难免显出几分萧索。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吏,按照早已探明的地址,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处普通宅院前。
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低矮,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只有那扇紧闭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院墙内,依稀可见一株老槐树探出的枝桠,在暮色中舒展着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