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的春天,是以一种煊赫的姿态降临邺城的。
铜雀台历经数载寒暑,早已不是昔日初成时的模样,三台之间飞阁相连,金碧辉映,其下引漳水而成的玄武池,碧波荡漾,楼船林立,俨然一派帝都气象。
而这座北方雄城的心脏——魏公府,更是笼罩在一种肃穆与隐隐不安的氛围之中。
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到了雷霆降下的时刻。
在荀攸、董昭、程昱等心腹重臣的反复劝进与精心运作下,在扫平北方群雄、稳固中原统治的赫赫功勋支撑下,更在于那日渐膨胀、已然无法被“魏公”爵位所容纳的权势与野心的驱使下,曹操迈向人臣之极的最后一步,已然势不可挡。
夏五月,献帝正式下诏,册封曹操为魏王,加九锡,建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
诏书以极其华美而恭谨的辞藻,盛赞曹操“匡扶汉室、扫荡群凶”之不世功勋,称其“德侔伊、周,功盖桓、文”,进爵魏王,乃是“允协天人,慰彼兆庶”。
消息传至邺城,整个魏国(此时已可称国)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沸腾。
文武百官,无论真心拥戴还是慑于威势,皆纷纷上表庆贺,称颂魏王功德。
邺城内外,张灯结彩,像最盛大的节日,那喧嚣与喜庆,几乎要掀翻这座城池的穹顶。
魏王府(原魏公府已更名)深处,却呈现出一种与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的庄重与宁静。
卞夫人所居的嘉德殿,如今规制更为宏丽,但殿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雅致而不失底蕴的风格。
她端坐于妆台前,由侍女梳理着愈发繁复华贵的发髻,佩戴上象征王后身份的九树花钗与翡翠步摇。
镜中的女子,岁月的流逝并未损毁她容颜的端丽,反将那曾经的伶俐与洞察,淬炼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仪。
眉宇间那份气度,已无需任何辞藻修饰,便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夫人,不,王妃,”贴身侍女轻声纠正着称呼,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支赤金凤簪插入发间,“时辰快到了。”
卞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镜中那个雍容华贵,却也陌生了几分的自己。
魏王妃。
这个称谓,她已等待了太久,也为之付出了太多。
从洛阳惊变时那个朝不保夕的侧室,到衮州月下以色艺娱人的歌姬,再到宛城之殇后临危受命的继室,直至今日,站在这人臣之极的配偶位置上,其间艰辛、隐忍、算计与坚持,唯有她自己深知。
她缓缓起身,那身按礼制新制的玄色赤绶王妃礼服,层层叠叠,庄重无比,也沉重无比。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副无形的代表着权力巅峰也是风口浪尖的枷锁。
册封大典在铜雀台正殿举行。
其场面之盛大,礼仪之隆重,堪称汉末以来所未有。
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钟磬齐鸣,雅乐高奏。
曹操身着绣有山龙华虫的十二章纹魏王冕服,头戴十二旒王冕,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