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了,夫君稍等。”卞夫人柔声应着,试了试温度,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曹操就着她的手,勉强吞咽了几口,便烦躁地推开:“苦……不喝了。”
卞夫人没有坚持,默默将药碗放下,取过温水让他漱口,又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额头上因疼痛和虚弱渗出的冷汗。
“今日……感觉如何?”她轻声问道,尽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彩绘的祥云仙鹤,看到了某些遥远的或是即将到来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孤……昨夜,又梦见洛阳了。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是……是中平六年,春日迟迟,北宫外柳色如烟……”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梦呓般的迷茫。
卞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昂儿,他穿着出征前的轻甲,对我笑……典韦跟在后面,扛着双戟……”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孤……对不起他们……”
这反复咀嚼的愧疚,比任何病痛都更折磨他的心智。
卞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枯瘦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陪伴。
“都过去了,孟德。”她罕见地唤了他的表字,“昂公子和典韦将军,若在天有灵,早就不怪你了。”
曹操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孤……这一生,”他喘息着,眼神重新聚焦,“杀伐太多,树敌无数……身后之事,恐难安宁。子桓(曹丕字)……性阴刻,恐容不下他的兄弟们……子建(曹植字)……才高而疏狂,非……非人君之器……”
他断断续续地评价着自己的儿子,言语间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与主宰者的深深忧虑与无奈。
立储的难题,纠缠了他十几年,直到此刻,依旧无解,反而因他深知儿子们的秉性而更加沉重。
卞夫人的心紧紧揪起。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夫人……”曹操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孤……若有不测,这偌大的基业,还有……还有那些跟了朕一辈子的人……就……就托付给你了。”
卞夫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沉静而坚定地应道:“夫君放心,妾身……必竭尽全力,护持家国,安定内外。”
没有更多的誓言,没有矫情的推辞,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这承诺,源于他们之间超越情爱生死相托的复杂情感,源于她数十年在波谲云诡中历练出的智慧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