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鲜活的面容——刚烈决绝的丁夫人,温婉早逝的刘夫人,才情横溢的环夫人,美艳凄绝的杜夫人,清冷疏离的尹夫人……
她们都曾在这座权力的围城里,留下过各自的印记,然后又如秋叶般,零落成泥。
如今,只剩下她,还站在这废墟之上,见证着最后的结局。
还有她的儿子们……
丕儿的阴沉,植儿的疏狂,彰儿的勇莽……
他们兄弟阋墙,骨肉相疑,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她作为母亲,在权力与亲情间艰难平衡所种下的因果?
种种思绪缠绕着她的心脏,啃噬着她的灵魂。
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里,彻底爆发。
她伏在妆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冰凉的桌面,将那锦缎染成深色。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必须隐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色透出些许朦胧的微光。
泪水终于流尽了。
卞太后缓缓抬起头,镜中的女人,双眼红肿,面容憔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地,重新变得清明,变得坚定。
她拿起案几上的布巾一点点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开始,重新梳理那披散的长发,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一丝不苟地将那些银发与青丝重新盘成庄重繁复的发髻。
接着,她拿起那些被卸下的钗环,九树花钗,赤金凤簪,翡翠步摇……
一件件,重新佩戴回原位。
每戴上一件,镜中那个属于“卞太后”的威仪形象,便恢复一分。
当最后一支凤簪插入发间,她已然恢复了那个母仪天下、沉静端庄的魏王太后模样。
除了眼角细微的无法完全消除的红肿,再也看不出任何方才崩溃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所有的悲痛、怅惘、迷茫与脆弱,再次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牢牢锁住。
天,快亮了。
今日,将是她的儿子,曹丕,正式受禅登基,建立大魏王朝的日子。
她将以皇太后的身份,接受新帝与百官的朝拜,见证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隆重开启。
她走到殿门前,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门外,寒风裹挟着雪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庭院中皑皑的白雪,也照亮了她那张重新戴上了威严面具平静无波的脸。
泪水已干,前路漫漫。
她迈步,踏出殿门,走向那注定充满荣耀,孤寂与未知风险的未来。
步伐沉稳,一如过往的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