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火车站的站台是西式的拱顶建筑,砖石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与周围低矮的中式店铺形成刺目的对比。
扛着行李的脚夫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脊背弯成弓形;
戴瓜皮帽的商人捏着怀表,焦急地张望;
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的辫子盘在帽子里——这是新式学堂的学生。
走出车站,前门大街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绸缎庄的蓝布幌子在风中抖动,上面绣着“瑞蚨祥”三个大字;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沙哑的嗓音,夹杂着茶客的叫好;
卖豆汁的挑子前围着几个旗人子弟,他们的长袍虽已显旧,姿态却还端着架子。
一辆西洋马车叮当驶过,车里坐着戴高礼帽的外国人,洋车夫用生硬的中国话吆喝行人让道。
正阳门就在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楼比西安的城门楼更高大厚重。
门洞下,进城的队伍缓慢挪动:
载满煤炭的驼队摇晃着铜铃,独轮车吱呀作响,轿夫抬着绿呢大轿吆喝着“借光”。
守门的清军士兵穿着暗蓝色号衣,胸前一个“勇”字已褪色,他们懒散地检查着行李,偶尔从菜农的担子里摸走几根萝卜。
一个士兵突然喝道:“辫子!你的辫子呢?”
他揪住一个想蒙混进城的短发青年——那青年穿着洋装,脸色惨白。
几个铜钱悄悄塞进士兵手中,呵斥变成了咕哝:“下次注意……”
穿过门洞,就是棋盘街,看到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这里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人:
瞎眼的乞丐拉着胡琴,琴声凄厉;
卖艺的汉子赤膊表演胸口碎大石,围观者扔下几枚铜板;
算命先生摇着签筒,向路过的妇人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香料和熟食的复杂气味。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伸着脏污的手,到处乞讨。
向北望去,景象突变。
棋盘街的混乱戛然而止,一道红墙划开了两个世界。
墙那边是千步廊的朝房,青石板路一尘不染,飞檐在秋阳下泛着金光。
这就是大清门前的宫廷广场,后世的天安门广场,在这个时候是普通百姓的禁地。
红墙每隔十丈就有一个持矛的侍卫,他们站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偶尔有轿子从大清门进出,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物。
每当这时,所有行人都会低头侧立,连乞丐都停止了呻吟。
章宗义在广场边缘徘徊,试图在记忆中对照。
这里估计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位置;
左手那边应该是纪念堂的位置;
对面那里应该是大会堂的位置;
右手再往北那边应该是国旗杆的所在。
但此刻,只有森严的等级和压抑死寂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