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章宗义找了一家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住下。
房间十分狭小,被褥潮湿,油灯的光晕摇曳。
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楼下掌柜的在拨算盘。
他推开木窗,望着北京城的夜空——没有灯火阑珊的高楼,没有霓虹灯,没有大街上的车灯长龙,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
远远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宫禁下钥的信号。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章宗义无法入睡。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
火车站的新式时钟与前门城楼的日晷并存;
西装的青年与长辫的车夫同行;
使馆区的煤气灯与胡同里的油灯辉映;
乞丐的空碗与商人的银元;
改革的私语与皇权的钟声……
1906年的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所有的矛盾都在这里堆积,所有的终结都已开始。
这座城还在按照千年的节奏呼吸,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革命的血与火的气息。
五年后,武昌的枪声将击碎这一切;四十三年后,广场上将升起一面五星红旗。
但在今夜,一切都还在旧秩序的薄冰上维持着平衡。
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将再次醒来,继续它走向终点的旅程。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落在章宗义脸上。
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确认自己是在北京前门外“悦来客栈”的二楼客房,昨晚的梦中他正在肃穆地观看升国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马粪、煤烟和远处早市油炸果子香的气味,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穿越百年的时光阻隔,吃烤鸭。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喧嚣的市声立刻涌了进来。
洗漱罢,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章宗义走下陡峭的木楼梯。
掌柜的靠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见他下来,堆起职业的笑:
“这位爷早,用点什么?灶上还有热乎的包子小米粥。”
“谢了,出去转转,寻摸口吃的。”章宗义摆摆手,径直出了客栈窄小的门脸。
目标明确,但脚步却放慢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绝无污染的空气(尽管夹杂着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打量着两侧的店铺:
叮叮当当的铜匠铺、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国药店、摆着蝈蝈罐葫芦的杂货摊……
一切都新鲜,又都透着一股缓慢而坚实的旧时代韵律。
拐进鲜鱼口胡同,那种混杂的气味里,便多了一丝勾人的焦香。
循着味儿走去,便看到了那块略有些陈旧的木招牌——“便宜坊”。
这家店后世也位于这里,就叫“便宜坊烤鸭(鲜鱼口店)”;
他自己来吃过,店面的门脸比他想象中更朴素。
砖墙被岁月和炊烟熏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
门口支着个炉子,一个伙计正用铁钩拨弄着里面的秫秸残炭,腾起的青烟带着谷物燃烧后的甜暖气息。
旁边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是收拾干净、吹得鼓胀、皮色光润的白鸭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