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大人念及同僚之情,特命衙门法外施恩,准将宅院发还贵府。”
林世钧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年,从福建赶来的时候,族中长辈已反复叮嘱:
“同州官场复杂,江湖险恶,派去的几个南少林弟子都死于非命,你父亲又受‘交农’事件连累,被免官,一切莫要深究,早日南归。”
可现在父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还好府衙安排人一直帮着张罗。
衙门又拨了些抚恤银两,虽数目不多,却也尽了同僚情分,算是给父亲这个获罪之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李师爷,”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既然此宅是先父之物,不知……何时可以交割?”
李师爷必须逼眼前这个小子,赶快离开同州府,才能尽快了事。
他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
“交割倒是不难,随时都可以。但贤侄有所不知,陈志杰自杀后,已有债主持借据来衙门,称他欠债累累,此宅需抵债。
虽系代持,但名分上终究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缓缓道:
“所以,贤侄要快刀斩乱麻,将此宅迅速变卖。免了这些纠纷麻烦,也能早日携款扶柩还乡。”
林世钧垂眼盯着文书上陈志杰的指印,自己怎么能迅速变卖呢。
“李师爷,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快速脱手,还望您指点门路。”
李师爷思考片刻,目光微闪:
“贤侄不必忧心。你先去城中的几个牙行问问行情和交易情况。我也问问,临近年关,是有点不好搞。”
林世钧拱手谢过师爷,两人约定明日此时在府衙前碰头,再具体商议此事。
冬日天短,暮色已从屋檐漫了上来。
林世钧立在檐下,望着李师爷的轿子远去,袖中手指攥紧那两份文书,关节泛白。
他知道,必须在这两天,将这宅子脱手,换回银两,带着父亲的灵柩南归,要不然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夜风卷着纸钱残片掠过脚边,恍若低语。
他缓步走入街市,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地上寒风吹来的杂物。
拐角处一间牙行正要关门,老板拎着灯笼正欲落锁,见林世钧衣衫素净、神色沉定,停下手中动作,略一迟疑后拱手道:
“这位公子可是有物件要售卖?”
林世钧点头,从袖中取出地契副本递上。
老板就着灯笼光瞥了几眼,眉头微挑,低声道:“此宅刚死过人,现在又近年关,怕是难出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城西赵员外素来收险货,只是按照市价六成成交,我这里还要抽市价二成利钱。公子若肯割爱,我可引荐。”
街巷深处传来更鼓,林世钧默然片刻,将文书收回袖中,轻道:“叨扰了。”
他转身走入夜色,寒风扑面,思绪如风中脚印般凌乱。
市价六折,再抽二成,仅余四成银钱。
但是离年关不过七八日,宅子若卖不出去,父亲灵柩便只能一直滞留异乡。
还是看明天李师爷那边有什么消息吧。
再说李师爷这边,他也没有合适的接手人,那一大一小两个院子的市价不会低于一千银元。
这年关了,谁又能拿出这笔巨款来买宅子?
即便有心购置产业,也多是等年后银根松动时才出手。
李师爷捻着胡须,在灯下反复思量,忽想起一人——澂城民团的团总章宗义,他还有药行的买卖,生意一直不错,手头应该宽裕。
若能成交,自己给他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总不能让他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