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弃子(2 / 2)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

“徐温生性多疑,他岂会容您这样一个掌握了江州虚实、又心怀怨气的老将在外?”

“您一过江,兵权必会被夺。”

“在广陵那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能活几天?”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给您一个空头的闲散虚衔,让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睁睁看着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尽欺凌!”

秦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安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构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丧师辱国,丢了洪州又丢江州,总要有人来顶这丧师之罪吧?”

“徐温会承认吗?绝不会!”

“他只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头上!到时候,他只需让那严可求伪造几封您与刘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几个软骨头做伪证,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将化为乌有,死后还要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一刀,扎得秦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森然:“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无声无息。”

“就算您侥幸躲过了前两种,以徐温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宿将吗?”

“一杯毒酒,一场‘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杀,您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时候,徐温还能假作慈悲地给您掉几滴眼泪,再把您的死因推给刘靖的刺客!”

“这三种死法,叔父,您选哪一种?”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无从反驳,因为那正是徐温做得出来的事。

秦裴看着这个平日里虽有机灵、却从未如此深谋远虑的侄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这小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无这般纵横捭阖的见识,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刘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儿。”

秦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不像是你能说得出来的。”

“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秦安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双膝一软,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鉴……这确实不是侄儿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坦诚:“这是……军中各位校尉、都虞候,还有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议出的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来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儿来做这个说客。”

秦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叔父,您还没看出来吗?人心……早就散了。”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给徐温那个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着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许就会有哗变;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儿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把这满城文武、世家豪强的心里话,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

听完这番话,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众人为了活命,而强加在他这个主帅身上的托词罢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望所归!”

秦裴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浊泪,原本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沉重,却慢慢挺直了几分。

既然忠义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等待下文的默认。

见火候已到,秦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与诱惑。

“叔父,既然徐温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换个活法?”

“刘靖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分明!”

“靠的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数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测的‘天雷’手段,更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深得人心!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的潜龙!”

“他现在虽然大胜,但根基尚浅,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像叔父您这样名震一方的宿将!”

“是您麾下这几千百战余生的精锐!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长江、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城!”

说到这里,秦安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时献城,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这叫‘举州从龙’!叫‘雪中送炭’!”

“您是带着整个江州的版图、带着数千精兵、带着您几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刘靖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为了收拢人心,他会怎么对您?”

“他说不定不但不会削您的兵权,反而会加封您为江州之主,让您继续镇守此地,成为他麾下独当一面的重臣!”

“将来刘靖若能问鼎天下,咱们秦家的富贵,将远不止于一个江州刺史!”

“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阳关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还有最后一丝犹豫:“可是……若是降了,我岂不是成了背主之贼?这名声……”

“名声?”

秦安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义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们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们!是徐温先抛弃了我们!”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为了所谓的愚忠而撤退,他们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我们献城投降,是为了保全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是为了不让麾下这几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为了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苍生计!为袍泽计!是大仁!是大义!何谈背叛?!”

良久。

秦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与决绝:“既然徐温不仁,就休怪老夫无义!”

“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当做一份大礼,送给刘靖!”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来人!带信使上前!”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押着那个还在门房里喝水歇息的广陵驿卒走了进来。

这驿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

他手里甚至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嘴角挂着水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

“秦帅……”

驿卒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要打赏自己,连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送到了,小的任务完成了。”

“不知秦帅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带回广陵禀报徐公?”

秦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口已经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驿卒。

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常年骑马而磨破的衣袖。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在憧憬着几贯赏钱,回家给老娘买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来的,不是救命的军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无论是对秦裴,还是对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必了。”

“因为……广陵从未有过任何军令送来。你也……从未到过江州。”

驿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动手。”

秦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驿卒身后的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闪闪的横刀猛地挥下。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驿卒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他的头颅便已经离开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鲜红的热血激射而出,溅在秦裴那双半旧的皂靴上,也溅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红与黑,热血与灰烬,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秦裴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闭上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漫延开来的血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淮南秦裴。”

秦裴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赐。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掷,“叮”的一声,佩刀钉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响。

“只有……江州,秦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