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围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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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城外,南面。

一个叫二狗的民夫正弯着腰刨土。

他是潭州长沙县柳桥乡的佃户。

上个月还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割晚稻。

新来的陈使君减了税,他头一回在秋收后手里能攥住六成的粮食,高兴得晚上睡觉都在笑。

他堂客也欢喜。

堂客说,攒上两年,说不定还能再佃一亩田。

到时候大妹子也能吃上白米干饭了,不用顿顿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稀饭了。

没高兴两天,征夫的文书就下来了。

里正挨家挨户敲门,说官府征调民夫,随大军北上打巴陵。

去了供食,每日给三十钱,旬日一给。

不去?

不去也行。

但里正的话没说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二狗听得懂。

减了税是恩典,恩典不是白给的。

二狗没读过书,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你享了人家的好处,到了人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能缩?

缩得了一时,缩不了一世。

明年的田你还种不种了?

他把镰刀挂在门后头,跟堂客说了一声“过几天就回来”,卷了一条破毡子,揣了两个粗粟饼,就跟着队伍走了。

从长沙走到湘阴,又从湘阴走到巴陵城外。

然后就开始挖沟。

沟不是随便挖的。

带队的军校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了线,沟的走向、宽窄、深浅都有讲究。

宽两丈,深一丈半,壕底铺碎石防踩塌,壕壁削成斜坡防攀。

挖出来的土方不能乱丢,要就地堆在壕沟内侧,夯结实了垒成三尺高的土垣。

二狗以前只挖过田埂上的水渠,手掌厚茧早磨出了形。

可壕沟跟水渠不是一回事。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

这边是城根底下的地,不比湘水边上的熟田。

修城挖壕时翻出来的碎石瓦砾,全混在土里,车马人脚又天天踩,土硬得跟板子似的。

一锄头下去,不是碰石头就是磕硬土,震得手腕子发酸。

挥了一上午,两只手掌磨出四个血泡,虎口旧茧处也裂了一条口子。

血渗出来,混着泥浆糊成了一层黑壳。

旁边窝在壕沟里头的老汉叫周瘸子,是益阳那边过来的。

其实他本名叫什么,二狗也没问过。

只晓得这老汉年轻时在江边拉过纤,后来兵乱里伤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久而久之,人人都喊他周瘸子。

周瘸子年纪大了,六十往上,挖不动深土,就把松土铲进簸箕。

两人搭伙干了一上午,壕沟往前推了丈把长。

午饭是糙米粥,另有一撮盐腌菜。

粥熬得比家里的稠,腌菜里盐也足。

二狗端着碗蹲在壕沟边上,呼噜呼噜几口喝完,连碗底那点米汤也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的工夫,他习惯性地朝北边望了一眼。

巴陵城的城墙就在那头。

说远不远,也就百来丈的距离。

城墙又高又厚,青灰色的条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上的雉堞参差如牙。

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兵卒的铁盔在日光下偶尔闪一下。

二狗看了两眼,又低头把碗放进怀里。

“城上头那些人,咋不放箭咧?”

他问周瘸子。

周瘸子嘬了嘬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把一簸箕土倒到壕边上。

“放个屁。百丈外头,他最大的床子弩都够不着。射出来也是白糟践弩矢。”

“周叔,你咋晓得?”

“我年轻那会儿,在鄂州江边见过杨行密的淮南兵。”

周瘸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淡,像在说昨日吃了什么。

“那时候我在江边拉纤。船拉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一伙兵,说要征船运粮。我不肯让,挨了一枪杆子,腰疼了三个月。”

“后来南边马家的兵也杀过来,两边船对船地打。嗖的一声,一支流矢擦着我耳朵根子过去,差一指宽,就把我的脑壳削了。”

他摸了摸右耳后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又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大利索的腿。

“这条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乱兵败下来,跟牛羊一样往码头上挤。”

“我被人撞倒,腿叫车轮碾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从那以后,走路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那会儿弓弩最远打两百步出头,再远就飘了,连老鼠都射不中。”

二狗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不怕弩箭,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这批民夫跟隔壁帐幕的宁国军步卒混在一起吃饭。

一个黑脸膛的伍长端着碗歪在灶边,嘴里嚼着粟米饼,随口说了一句。

“围城这活计,少说也得熬半年。运气背些,一年都有。”

半年。

二狗当时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旁边一个同乡的民夫也愣了。“半年?咱们不是挖完沟就能回屋里去么?”

那伍长斜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想得美。”

“挖完沟还有墙要垒,墙垒完了,还有器械要造,器械造完,还得搬石头、运粮、修营栅、通道路。”

“城一日打不下来,你一日就走不得。”

“那……到底哪日才打得下来?”

伍长没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刨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看命。”

二狗一宿没睡好。

他心里想的是家里那两亩薄田。

秋种的麦子不知道她一个人顾不顾得过来。

翻地、下种、施肥、浇水,哪一样不要人手?

她身子弱,干了半天就直不起腰来。

大妹子才七岁,帮不上忙。

家里那头牛上个月还拉了一回稀,也不知好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破毡子底下的泥地硌得肩膀疼。

对宁国军,他谈不上感恩,也谈不上怨恨。

减了税是好事,可转头就把人征发来阵前挖沟。

给的和拿的,这笔账他算不清楚。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谁坐天下他不在乎。

马殷也好,刘靖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要能种地、能吃饭、能让大妹子不饿肚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