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云边城的暑气一日浓过一日,蝉鸣藏在杏林的枝叶间,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痒,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市井烟火气。济世堂的门帘被夏日的风掀起又落下,药香混着院外老槐树的清香飘进来,拂过案头摊开的药方,也拂过白芷微蹙的眉尖。
她正对着一张新绘的草药图谱凝神,指尖点在“紫花地丁”的字样上,想着这味药在疫症期间的妙用,身后忽然传来素心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夫人,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指名要见您和萧将军。”
白芷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云边城地处北境,平日里鲜少有京城的来客,更何况是指名要见她和萧长风的人。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理了理衣襟,道:“请他进来吧,再去军营通传一声,让将军尽快回来。”
素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走进院来。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行走间衣袂飘飘,带着几分京城贵公子的儒雅气度。他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裹的箱子,步履轻快地走到白芷面前,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下苏慕远,自京城而来,敢问可是云边城济世堂的白夫人?”
白芷回了一礼,颔首道:“正是。不知苏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苏慕远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青布箱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一摞摞装订整齐的医书,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一看便知是珍藏多年的孤本。“白夫人莫急,容在下慢慢说来。”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医书,递到白芷面前,“夫人可认得这本书的笔迹?”
白芷接过医书,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瞳孔骤然一缩。这笔迹清隽飘逸,带着几分随性的洒脱,正是她师父——已故的江南名医柳长风的手迹。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捧着书的指尖微微颤抖:“这是……我师父的手札。你从何处得来?”
“果然是柳先生的弟子。”苏慕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实不相瞒,先父与柳先生乃是少年至交,当年二人曾结伴游历江湖,一同钻研医术,立下过‘悬壶济世,不问南北’的誓言。这本手札,是先父临终前特意嘱咐我,务必送到柳先生传人手中的。”
白芷的心绪翻涌如潮,师父的过往,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师父年轻时曾游历四方,却从未听过他与京城苏家有这般渊源。她捧着那本手札,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字迹,眼眶微微泛红:“我师父他……三十年前便隐居江南,十年前仙逝了。”
苏慕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原来柳先生已经仙逝了,真是天妒英才。先父临终前还念叨着,说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与柳先生再见一面,共论医理。”他顿了顿,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枚青铜打造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株兰草,栩栩如生,“这枚令牌,是当年先父与柳先生的信物,二人约定,若是后人相见,以此为凭。”
白芷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兰草纹路,记忆深处的片段忽然清晰起来。她记得小时候,师父的书房里,也曾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那枚令牌却不见了踪影。她抬眸看向苏慕远,眼中满是疑惑:“苏公子此番前来,除了送还师父的手札,还有别的事吗?”
“自然是有的。”苏慕远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先父在世时,曾留下遗愿,说柳先生的医术冠绝天下,若其传人有意,可将柳先生的医书刊印成册,流传于世,造福更多百姓。在下此番前来,便是想与白夫人商议此事。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芷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在下听闻,云边城的萧将军,乃是当年北境战神萧烈将军之子?”
白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正是。夫君正是萧烈之子。”
“那就巧了。”苏慕远抚掌而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先父与萧烈将军,也曾有过一段袍泽之谊。当年先父随军行医,萧烈将军曾多次舍身相救,这份恩情,先父至死都未曾忘怀。此番前来,也算是了却先父的一桩心愿。”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萧长风身披一身暑气,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看到厅中的苏慕远,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白芷连忙起身,走到萧长风身边,低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萧长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医书和那枚青铜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蹲下身,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的兰草纹路,沉声道:“这枚令牌,我曾在父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
苏慕远闻言,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如此说来,萧将军果然是萧伯父的后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长风站起身,对着苏慕远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苏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家父生前,也曾多次提及苏伯父的名字,说他是一位医术高明的仁心医者。”
苏慕远连忙回礼,笑道:“萧伯父过誉了。先父不过是略通医理,比起柳先生和白夫人,实在是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