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华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褪去了洪水咆哮的狰狞，这座饱经劫难的城池，此刻安静得让人心酸。萧长风一夜未眠，靠在城头的箭垛上，望着下方泥泞的街巷出神。昨夜封堵决口的疲惫还未散去，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当他看到远处高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时，心中便又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歇着？”秦风端着一碗热粥走上城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柳大人已经带人清点完城中的受损情况，正等着您过去议事呢。”
萧长风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伤亡和损失的数目，统计出来了吗？”他舀起一勺粥，入口温热绵软，却没什么胃口。
秦风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城西、城南两处街巷被洪水彻底冲毁，三百余间民房倒塌，幸得提前转移，百姓伤亡不算多，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只是那些被淹的田地，怕是今年都没法耕种了。还有城外的几座粮仓，大半粮食都泡了水，能食用的不足三成。”
萧长风喝粥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华州本就是靠渭水两岸的良田养活一方百姓，如今田地被淹，粮仓见底，这比洪水决堤更让人忧心。“那些泡了水的粮食，可还能补救？”他追问。
“柳大人说，还能挑拣出一些未完全霉变的，晾晒之后掺着新粮吃，只是口感极差，怕是百姓们难以下咽。”秦风叹了口气，“而且，就算是这些粮食，也撑不了一个月。”
萧长风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城头边，目光扫过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滩涂。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只剩下淤泥覆盖的土地，偶有几株歪斜的麦秆露出头，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不能等，也不能靠。”他沉声道，“朝廷的赈灾粮饷，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到，我们必须先想办法自救。”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柳仲谋带着几名乡绅匆匆赶来，个个面带愁容。“萧大人，您可算醒了。”柳仲谋抱拳行礼，语气急切，“城中的情况，想必秦风已经跟您说了。如今粮食短缺，灾民们虽然暂时安顿下来，可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跟在柳仲谋身后的乡绅们也纷纷附和，一个身着绸缎的中年汉子拱手道：“萧大人，小老儿家中尚有存粮百余石，愿尽数捐出，只求能帮衬着度过这难关。”话音未落，其他几位乡绅也纷纷表态，有的愿意捐粮，有的愿意捐钱，还有的表示愿意拿出家中的药材，接济受伤的百姓。
萧长风看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危难之际，这些乡绅没有趁火打劫，反而愿意倾囊相助，倒是难得。“诸位高义，萧某在此谢过。”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只是，单靠几家捐输，终究是杯水车薪。要想让华州真正渡过难关，还是要从长计议。”
柳仲谋连忙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还有那些倒塌的房屋，也得尽快修缮，总不能让百姓们一直住在窝棚里。”
“房屋修缮的事，我有个想法。”萧长风目光一亮，沉声道，“城中那些被冲毁的房屋，木料尚且可用，我们可以组织青壮劳力，将这些木料回收整理，用来搭建临时的棚屋。至于人手，就从灾民中挑选，每日管饭，算作酬劳，这样既解决了棚屋的建造问题，也能让百姓们有口饭吃。”
“妙啊！”柳仲谋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赞叹，“大人这个法子好，一举两得！只是，粮食的问题……”
“粮食的事，分两步走。”萧长风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立刻派人去周边未受灾的州县采购粮食，我们手中还有一些朝廷带来的银两，先垫付上。第二，组织灾民们开垦荒地。华州城东有一片山坡，虽然贫瘠，但只要引水灌溉，未必不能种些耐旱的杂粮。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耽误不得。”
“可是，种子和农具从哪里来？”一名乡绅问道。
“种子的话，我记得军中还备有一些应急的杂粮种子，先拿出来用。”萧长风道，“至于农具，城中的铁匠铺虽然被淹，但熔炉还在，我们可以组织铁匠们赶制一批简易的锄头、镰刀，不够的话，就号召百姓们拿出家中的旧农具，修补一番凑合用。”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原本愁云密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柳仲谋感慨道：“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有您在，华州定能渡过此劫！”
萧长风摆了摆手，沉声道：“眼下不是说客套话的时候，诸位，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行动。柳大人，你负责组织人手回收木料，搭建棚屋；各位乡绅，劳烦你们出面，去周边州县采购粮食，同时安抚城中百姓，稳定人心；秦风，你带禁军将士，协助灾民开垦城东的荒地，顺便巡逻城防，防止宵小之徒趁乱作乱。”
“遵命！”众人齐声应和，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众志成城的坚定。
安排妥当后，萧长风没有片刻歇息，带着几名亲兵，朝着城东的高地走去。那里是灾民们临时的安置点，数十顶简陋的窝棚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远远望去，能看到一些百姓正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走近了，萧长风才发现，人群中央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周围的百姓们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脸上满是专注。
“老丈，您在跟大家说什么呢？”萧长风走上前，轻声问道。
老农抬起头，看到身着官服的萧长风，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大人。”他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老朽在跟大伙说，这城东的坡地，虽然土薄，但种些粟米和荞麦，还是能有收成的。只是要引水，得挖条水渠才行。”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点头，一个年轻汉子说道：“大人，我们都听您的！只要能有地种，有饭吃，再苦再累我们都不怕！”
“是啊大人！我们青壮劳力都在，挖水渠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苦都能吃！”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眼神里充满了期盼。萧长风看着他们黝黑的脸庞，看着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百感交集。这些百姓，朴实得让人心疼，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好！”萧长风高声道，“既然大家有这个心思，那我们就一起干！挖水渠的事，我已经让秦校尉带人协助你们，工具和粮食，官府都会提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太好了！”百姓们欢呼起来，掌声和欢呼声在山坡上回荡，震散了笼罩在华州上空的阴霾。
萧长风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他走到老农身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轻声道：“老丈，您经验丰富，挖水渠的事，还要多劳烦您指点一二。”
老农连忙摆手：“大人客气了，这是老朽分内之事。能为华州出一份力，是老朽的荣幸。”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亲兵匆匆跑来，神色焦急：“大人，不好了！城南的窝棚区，有几个灾民因为争抢粮食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