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四年二月初二·丑时末(约凌晨3:00)**
**白道古戍废墟**
凌远伏在古戍东侧的乱石堆后,身披深色麻布,脸上涂抹着泥土。在他身后,杨队正和另外三个老部下也以同样姿势隐蔽着。
这座前朝的军堡早已废弃多年,堡墙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三座石砌的望楼还算完整。但从那些残垣断壁间透出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声判断,里面至少有数十人。
“郎君,望楼上有人。”杨队正压低声音,指向西侧望楼顶端的阴影处。
凌远眯眼细看。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倚在垛口后,手中长弓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契丹人常用的反曲弓,比中原弓短,但力道更猛。
“不止一个。”凌远转向南侧望楼,那里也有暗哨,“刘知远和契丹人很小心,内外都有警戒。”
“硬闯不可能。”杨队正摇头,“堡门虽破,但里面肯定设了机关陷阱。我们十九个人,就算全上,也冲不进去。”
凌远当然明白。他此来本就不是为了强攻,而是为了探查——他要亲眼看看,契丹人带来的“开锁钥匙”究竟是什么,他们要开启的又是什么。
“还记得归阙当年教过的‘地听术’吗?”凌远问。
杨队正一愣:“用陶瓮听地下的动静?可那是用来探矿的……”
“现在也一样。”凌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漏斗——那是凌素雪改进的听地器,漏斗大口蒙着鞣制过的薄羊皮,小口接有一根中空的铜管。“古戍建在岩石地基上,地下有空腔或密室的话,声音传导会更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将漏斗大口贴在地面,铜管另一端凑近耳朵。杨队正等人则警惕地观察四周。
地下的声音混杂而模糊:有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凌远移动位置,连续换了七八个点。在靠近古戍北墙根的一处石堆旁,他忽然停住了。
“这里有空洞。”他低声说,手掌贴上地面,“
众人对视一眼。杨队正拔出匕首,开始小心地撬动周围的石块。半刻钟后,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洞,洞壁有简陋的石阶。
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涌上来。
“我下去。”凌远不容置疑地说,“杨四,你带人在外接应,若有变故,立即撤离,不要管我。”
“郎君!您的身体——”
“无妨。”凌远已经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地窖很深,石阶盘旋向下,凌远数了三十七级才到底。空间比预想的要大,长约五丈,宽约三丈,顶部用粗大的木梁支撑,梁上还残留着当年抹的灰泥。
但这不是普通的地窖——墙角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盖敞开,里面装的全是兵器:横刀、长矛、弓弩,甚至还有三具皮甲。兵器都保养得很好,刀口泛着寒光。
这不是契丹人或刘知远带来的。兵器样式是标准的中原制式,且磨损程度显示已经在此存放了相当长的时间。
“前朝守军留下的?”凌远心中猜测。
他绕过兵器堆,向地窖深处走去。那里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和碎布,还有几个熄灭的火把。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位置——那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凌远凑近,借着手中萤石灯的微光细看。
地图绘制的是阴山南麓一带,但标注极为详细:每一条山谷、每一处水源、甚至某些特殊地貌(如宇文恺提到的“喷白气如烟”的孔洞)都用不同符号标出。地图中心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用契丹文和汉字双语标注:
**“昆仑墟·地脉总枢”**
而在红圈周围,散布着十几个小一些的蓝圈,每个蓝圈旁都有编号。凌远辨认出其中几个:七号蓝圈旁写着“白道古戍”,九号蓝圈是“石佛寺”,十三号蓝圈则标注着“宇文恺密道入口”。
密道入口?凌远心中一凛。这很可能就是胡三和文竹在地下发现的那个洞口!
更让他心惊的是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注释:
**“按宇文恺《地脉考》所载,昆仑墟实为上古治水所封之‘地火口’。封石共九层,每层需特定频率之地脉震动方可开启。钥匙三把:秦岭之‘星烁共振器’、骊山之‘地脉调节枢’、归阙之‘总控玉璧’,缺一不可。”**
**“然契丹萨满另辟蹊径,以活祭之法,借生灵血气催动地脉,或可强行破开外层封石……”**
活祭?!
凌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了慕容彦超在秦岭时说的“祭品”,想起了石室中那些胸口有焦痕的尸骨……
“原来如此。”一个声音突然从地窖入口传来。
凌远猛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火把光亮中,三个人影走下石阶。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身穿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癯,正是杨队正提到的“悦来客栈那位张先生”。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都是江湖打扮,手中握刀。
“不必紧张。”张先生微笑道,“在下张文谦,受徐铉徐大人之托,前来北疆探查昆仑墟一事。凌郎君,久仰了。”
徐铉的人?凌远没有放松警惕:“证据?”
张文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正是南唐宫廷的通行令符,背面刻着徐铉的私印。凌远在骊山见过这种印鉴,确是徐铉亲笔。
“徐大人得知刘知远与契丹勾结,欲开昆仑墟,深感忧虑。”张文谦收起玉牌,“他本想上书朝廷,但南唐朝局不稳,李璟陛下又对钟山异象着迷,无暇北顾。徐大人只好私下派人,想与骊山合作,共阻此事。”
“钟山那边情况如何?”凌远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张文谦脸色凝重:“很糟。李璟陛下听信某些方士之言,认为钟山深处藏有‘长生秘术’,已调派五百禁军开挖。十日前挖到一处地宫入口,内中确有上古机关,但非善物——进入者三死两疯,幸存者说看到了‘巨物蠕动’。徐大人怀疑,那可能也是某种封印。”
凌远想起宇文恺笔记中提到的“地脉之瘤”。如果昆仑墟是封住地火口的大封印,那么钟山深处被封的,又是什么?
“张先生来此几日?可探到什么?”凌远转换话题。
“三日。”张文谦走到石桌前,指向地图上几个蓝圈,“契丹使者耶律迭剌带来的不是钥匙,而是一套‘血祭仪轨’。他们计划在三日后——也就是二月初五,月圆之夜——在昆仑墟入口处举行大祭,以九十九名俘虏的血肉为引,强行冲击封印外层。”
九十九人!凌远握紧拳头:“俘虏从何而来?”
“从云、朔、蔚三州边境掳掠的汉民。”张文谦声音低沉,“刘知远默许了此事,甚至提供了部分囚犯。作为交换,契丹承诺破开封印后,将其中三成‘地火精粹’分给河东。”
“地火精粹?那是什么?”
“一种从地脉深处提炼出的特殊矿物,可熔炼出远超寻常的精铁。”张文谦解释,“宇文恺在笔记中提过,上古之人封镇地火口时,曾收集了大量精粹,用于铸造镇器。契丹人想要它来打造兵器,刘知远则想用它来加固河东各城的防御。”
凌远终于明白了这场交易的实质:契丹要兵器原料,刘知远要城防,而代价是无辜百姓的生命,以及可能引发的地脉失控。
“你们打算如何阻止?”凌远看向张文谦。
“原本计划在祭典时突袭,但人手不足。”张文谦坦诚道,“我带了七个好手,加上凌郎君的人,也不过二十余,而契丹和刘知远在昆仑墟周围布置了至少三百兵力。”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凌远盯着地图,忽然指向十三号蓝圈——宇文恺密道入口,“如果从这里进入,能绕到昆仑墟内部吗?”
张文谦皱眉:“理论可行,但密道内必有机关。而且据徐大人所获情报,宇文恺当年设下了三重锁,其中一道就是密道内的‘声波锁’——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才能通过,否则会触发防御机关。”
声波锁……凌远想起了胡三在地下敲击铜磬驱散活石的情景。难道宇文恺留下的“商音”就是钥匙之一?
“张先生可知道声波锁的具体频率?”
张文谦摇头:“徐大人只找到零星记载,说需要‘五音俱全,以商音为主’。但具体如何操作,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队正冲了下来,脸色煞白:“郎君!外面出事了!石佛寺那边燃起大火,周大哥他们可能……”
凌远心头一紧:“走!先离开这里!”
众人从密道撤出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石佛寺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腾。凌远等人上马疾驰,沿途遇到几股刘知远的侦骑,都是小股部队,被他们或避开或快速解决。
赶到石佛寺时,已是卯时初(约早晨5:00)。
这座小庙完全被火焰吞噬,木质建筑烧得噼啪作响,砖石结构的正殿也坍塌了大半。寺外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周大手下的人,也有穿着河东军服饰的士兵。
“周大哥!”杨队正嘶吼着冲进火场。
凌远紧随其后。正殿残骸中,他们找到了周大——老人背靠着一尊烧得开裂的石佛坐像,胸口插着三支箭矢,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卷刃的横刀。在他身前,倒着五个河东兵的尸体,都是咽喉或心口中刀。
“周……周大哥……”杨队正跪倒在地,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