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叶尘挺直如剑的脊背,越过那道新生的“丨”字脊骨,越过墨色门扉边缘蜿蜒的锈红血丝,直直投向山腹最幽暗的褶皱深处——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暗金裂隙之后。
那里,一片漆黑。
可厉铮知道,有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一只由纯粹暗金构成的眼睛。
冰冷,古老,漠然,带着俯瞰万古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期待。
黑影斗篷下的左掌,那点针尖大小的“空”,忽然微微一颤。
不是扩大,不是收缩。
是……松动。
仿佛那柄悬于命脉之上的无形铡刀,刀锋,在千钧一发之际,极其轻微地,偏移了半寸。
就在这半寸偏移的刹那——
叶尘后颈那道“丨”字脊骨,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铜辉光!
光芒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锋锐。光流如液态青铜,自脊椎向上奔涌,瞬间漫过颈项,冲上后脑,最终,在他眉心那片雪花所化的青铜晶粒周围,凝成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竖形光痕!
那光痕,与后颈凸起的“丨”,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
仿佛……眉心,才是这道山骨的真正起点;而后颈,则是它刺破血肉、扎根于凡躯的锚点。
“承者,非汝之名。”
“乃山之骨,初鸣于汝脊。”
“汝之痛,即山之痛。”
“汝之血,即山之血。”
“汝之脊梁未立,山骨何以初鸣?”
符种龙口吐纳的意志,再次轰然撞入叶尘识海。这一次,没有质问,没有训诫,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一种山岳般的沉默。
叶尘闭上了眼。
不是逃避,不是虚弱。
是……倾听。
他听见了。
不是心跳,不是风声,不是山影翻涌的呜咽。
他听见了骨骼在生长。
听见了血脉在奔流。
听见了山髓在脊椎中重新编排经纬,听见了朱砂之心在胸腔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如大地的节奏,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与后颈那道“丨”字脊骨的起伏,严丝合拍。
每一次搏动,都让眉心那道竖形光痕,明亮一分。
每一次搏动,都让指尖缠绕的锈红血丝,温顺一分。
山风,愈发凛冽。
卷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触及衣襟前,已化作一缕青灰色雾气,被肘弯符种无声吸摄。那青铜巨龙,龙目微阖,龙口缓缓闭合,仿佛完成了它此世最重大的一次吐纳。
墨色门扉,无声震颤。
门内,朱砂之心搏动,重新响起。
咚——!
这一次,不再是战鼓,不再是重锤。
是心跳。
是叶尘自己的心跳。
与山之心,同频。
同频。
同频。
山骨初鸣。
风,忽止。
雪,又落。
这一次,是漫天大雪。
真实,凛冽,带着远古松涛的气息,纷纷扬扬,覆盖了断崖,覆盖了青石,覆盖了厉铮膝前悬浮的三颗青灰珠子,覆盖了黑影斗篷翻飞的鸦青褶皱。
也覆盖了叶尘眉心那一点青铜晶粒。
晶粒之上,雪花堆积,却未融化。
它在雪中,静静燃烧。
燃烧着,山之骨,初鸣时,那一声无声的、贯穿万古的——
“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