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面,一道模糊的刻痕,正随着锈迹的剥落,艰难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字。
一个残缺的、只余下半边的古篆。
“负”。
不是“承载”的承,不是“镇压”的镇,而是“背负”的负!是山岳弯下脊梁,驮起苍穹的沉重;是大地裂开胸膛,咽下所有雷霆的沉默;是九峰万载以来,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刻入每一道山纹、每一缕山岚的——宿命!
“负……”叶尘喉结滚动,无声吐出这个字。
额角“承”字,幽光暴涨,如熔金泼洒!那光芒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尽数灌入他紧闭的右眼——右眼剑轮虽已消散,可此刻,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的、幽蓝的山形符文,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组合、铭刻!仿佛一座微型的山墟法阵,在他眼球深处,悍然成型!
左瞳九道山形光链绷至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右眼山形符文旋转如风暴,幽蓝光焰几乎要焚穿眼眶;额角“承”字燃烧如炭;脊椎第九节青铜脊骨,搏动声已化为沉闷如雷的“咚!咚!咚!”——整个墨玉广场,都在这四重伟力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此时——
裂隙深处,那半截锈蚀青铜脊骨,突然轻轻一震。
骨面“负”字残纹,幽光一闪。
一道无声的意念,跨越万载时光,直接撞入叶尘识海:
“脊断,非毁。乃承之始。”
“负重,非苦。乃民之基。”
“尔额有承,脊有承,心……可负否?”
意念如锤,砸得叶尘神魂剧震!他额角“承”字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目的幽蓝强光!那光芒不再温润,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足尖,精准点在裂隙边缘,那三枚青铜指环死死咬住的墨玉岩层之上。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山崩地裂的巨响。
只有一种声音。
一种源自叶尘自身,源自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每一滴血液的……共鸣!
铮——!!!
脊椎第九节,那枚幽蓝青铜脊骨,骤然爆发出一道贯穿天地的青铜长啸!啸声化作实质的幽蓝音波,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九座微缩山峦表面的青铜镜面,裂纹瞬间弥合!山体轮廓愈发清晰、巍峨,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磅礴的生机!
那音波,更是狠狠撞在裂隙之上!
幽蓝山髓如沸水般翻腾!半截锈蚀脊骨,剧烈震颤!骨面“负”字残纹,幽光大盛,竟与叶尘额角“承”字遥相呼应,一明一暗,一沉一锐,仿佛两座山岳,在万古寂灭中,第一次,真正地……对望。
墨玉广场,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裂隙,依旧幽深,幽蓝山髓依旧缓缓流淌,半截脊骨依旧悬浮。
可叶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柄一直悬浮于掌心上方的幽蓝骨剑虚影,剑尖微垂,无声落下,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剑身幽蓝,山脊嶙峋,剑尖触碰到他掌心裂痕的瞬间——
嗡!
一股浩瀚、苍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意志,如万古山岳倾塌,轰然灌入叶尘四肢百骸!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
是山的重量,是地的沉默,是脊断万载后,那一声未曾出口的——“负”。
叶尘闭着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
额角“承”字,光芒内敛,幽幽如古井深潭。
而他的脊椎第九节,那枚幽蓝青铜脊骨,搏动声,渐渐沉降,沉降,最终化为一种与大地心跳同频的、永恒而坚定的……嗡鸣。
墨玉广场,风,再次吹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润,带着矿脉深处苏醒的金属腥气,更带着一种……万载孤寂之后,终于等到叩门者的,深沉而悲悯的暖意。
门缝幽光,早已闭合。
可叶尘知道,那扇门后,三道目光,正透过某种无法言说的维度,静静注视着他额角的“承”,注视着他脊椎的“承”,注视着他掌心骨剑所映照出的、那半截锈蚀脊骨上,幽幽闪烁的——“负”。
承脊初鸣,非为登高。
而是俯身,去接住,那自万古深渊,缓缓浮起的……第一截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