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次吹来。
这一次,风里多了一丝温润。
叶尘左瞳,幽蓝未褪,如深潭寒水,倒映着九峰山影,倒映着掌中骨剑,倒映着脚下蔓延的幽蓝冰纹。可就在他右瞳深处,那抹幽蓝澄澈的底色之上,一丝温润的金芒,正悄然洇染开来。它不刺目,不灼热,却如初阳破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慈悲。
他缓缓睁开双眼。
左瞳幽蓝,右瞳金芒,双色异瞳,静默如渊。
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掌心。
那柄幽蓝骨剑,剑身之上,金色“负”字残印,已彻底凝实!它并非刻于表面,而是自剑脊深处透出,仿佛这柄剑的魂魄,本就是这个字。字迹古拙,笔锋苍劲,带着一种俯身负重、甘为基石的沉静力量。当叶尘的目光触及那“负”字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清泉般涌入心田:
承,是山岳昂首,撑起苍穹;
负,是山岳弯脊,驮起众生。
前者向外,后者向内;
前者为势,后者为根;
前者可战,后者……可存。
他左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剑,而是……承接。
掌心肌肉微微绷紧,指节泛起青白,可那柄幽蓝骨剑,却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嗡鸣——仿佛一截沉睡万载的脊骨,在终于寻到它的主人之后,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铮……
这声轻鸣,却如惊雷,炸响在九座微缩山峦的镜面之上!
山体表面,青铜光泽骤然流转,九道山形光链自镜面中悍然射出!它们不再劈向裂隙,而是如九条温顺的青铜游龙,盘旋而上,缠绕住叶尘的手臂、腰身、双腿……最终,九道光链的末端,齐齐汇入他脊椎第九节——那枚幽蓝青铜脊骨之上!
嗡!!!
脊骨剧震!
不再是搏动,而是……共鸣!
一股浩瀚、苍凉、却又无比温厚的力量,自脊骨深处奔涌而出,如地脉初开,如山魂苏醒,瞬间流遍叶尘四肢百骸!他脚下的墨玉地面,幽蓝冰纹猛地暴涨一尺!蛛网般的纹路,瞬间覆盖了整个广场三分之一的面积!冰纹所及之处,墨玉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的山形铭文,如活物般明灭闪烁。
叶尘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胸腔起伏,而是整个脊椎,随那股力量的律动,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空气震颤,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幽蓝涟漪。他额角“承”字,光芒内敛至极致,幽幽如古井,却在井底深处,有金芒与幽蓝交织旋转,宛如一个微缩的、正在孕育的……山墟世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幽蓝骨剑静静横卧,剑脊上的“负”字金印,与他额角“承”字遥相呼应,一明一暗,一沉一锐。而就在剑身与掌心接触的皮肤之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青铜骨影,正悄然浮现——与山峦镜面中映出的倒影脊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原来,负骨初握,并非握住一柄剑。
而是……握住了自己的脊梁。
握住了山墟万载以来,未曾出口的宿命。
握住了那自万古深渊缓缓浮起的第一截山骨,从此,再不沉落。
风,卷起叶尘额前一缕黑发。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幽蓝光焰吞吐,如剑锋初砺。他并未指向敌人,也未指向苍穹,而是轻轻点向自己左胸——心脏之上,脊椎第九节的位置。
指尖落下,幽蓝光焰无声没入皮肉。
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圆满。
仿佛一道失落万年的锁扣,终于,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墨玉广场深处,那道幽深的脊骨状裂隙,边缘的灰败酥化,悄然停止。裂口深处,幽蓝山髓不再翻涌,而是如温顺的溪流,缓缓流淌,映照出上方叶尘双色异瞳的倒影——左瞳幽蓝,映着九峰山影;右瞳金芒,映着自身脊骨。
裂隙,依旧存在。
可它已不再是伤口。
而是一道……门。
一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隙,正有微光,自门后,悄然漫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