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本能想避,身体却如钉入灰壤的界碑,纹丝不动。
那血色音波,不偏不倚,撞上他眉心“承”字幽光残痕!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声。
“承”字最后一丝幽光,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血线,自眉心缓缓向下延伸,掠过鼻梁,停驻于人中上方——那里,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半枚与地上“山”字同源的古纹轮廓!
赤袍人终于开口。
唇瓣开合,无声无息。
可那两个字,却如惊雷,直接在叶尘识海最幽暗的角落炸响,震得灰白裂隙边缘星环嗡嗡震颤:
“守陵人。”
不是称呼,不是宣告,是烙印。
是名号,是职责,是血脉深处早已注定的宿命。
叶尘浑身一震,左瞳灰白光芒暴涨,几乎要冲破眼眶!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那痛楚却奇异地被灰壤吸收,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山岳压顶般的重量,从脚底直贯百会。
他缓缓站直身体。
灰壤自动退开,如潮水般退至脚踝下方,露出他沾满灰白泥浆的布靴。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壤的双手,看着掌心那几道被灰壤沁染出的、隐隐泛着青铜光泽的细纹——那纹路,竟与脚下半枚“山”字,走向一致。
远处,赤袍人依旧静立。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边缘,那抹暗红血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滴比墨更浓的血珠,缓缓渗出,悬而不落。
灰壤之下,那低频搏动,陡然加快了一拍。
咚——咚——咚!
三声,如战鼓擂响。
叶尘抬起头,迎向那道跨越三里的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少年初临异域的惶惑与不安。只有一种沉静,一种历经山墟洗礼后的、近乎神性的澄澈。他左瞳灰白深处,“十”字轮廓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周遭灰白空间微微震颤,仿佛他本身,已成为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坐标与律动。
赤袍人终于动了。
他并未走近,只是将悬于骨笛上的右手,缓缓放下。宽大的赤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却筋骨如铁的手腕。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而上,疤痕深处,嵌着七枚细小的、黯淡无光的青铜钉——每一枚钉头,都刻着一个扭曲的“山”字。
他抬起左手,指向叶尘身后。
叶尘下意识回头。
身后,灰白大地依旧无垠。
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灰壤之上,竟无声浮现出一行行浅浅的凹痕。不是脚印,不是刻痕,而是……文字。
字迹古拙,笔画如山脊起伏,每一个字都由灰壤自然隆起、压实而成,散发着与“山”字同源的青铜冷光:
【汝既承山,当知山名。】
【山名非字,乃脉。】
【脉动之所,即门所在。】
【随心而行,莫问西东。】
字迹浮现,又缓缓沉入灰壤,如潮汐涨落,只留下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叶尘凝视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胸腔里,第十峰的心跳,与脚下灰壤的搏动,愈发清晰,愈发磅礴,愈发……不容置疑。
他转回头。
赤袍人已转身。
赤袍翻飞,如燃烧的晚霞,他一步踏出,身形并未消失,而是沿着那条裸露的青铜山脊,缓缓前行。每一步落下,山脊青铜基座上,便有一道古纹次第亮起,由近及远,如星火燎原,照亮整条嶙峋黑山的轮廓。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那滴悬而未落的血珠,终于坠下。
“嗒。”
一声轻响,落在灰壤之上。
没有溅开,没有渗透。
那滴血,甫一接触灰壤,便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猩红细线,笔直延伸,指向叶尘脚边——那半枚“山”字古纹的断裂之处。
叶尘低头。
血线尽头,灰壤微微鼓起,一枚新的、完整的“山”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凝实、泛起青铜冷光。
字成。
叶尘深吸一口气。
灰白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岩石的冷硬与大地的厚重,竟让他丹田气海中那团已然转为灰白底色的真元,骤然一沉!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化作一条蛰伏于山腹深处的潜龙,气息内敛,威势却更甚三分。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靴底踏在新生的“山”字之上。
没有震动,没有异象。
可就在脚掌落定的刹那——
轰隆!
整片灰白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按压!以他落足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灰壤如沸腾般翻涌,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青铜微光的晶簇,自地下喷薄而出,悬浮于半空,组成一幅幅破碎却恢弘的星图、山形、云篆……
远处,赤袍人的身影,已行至山脊中段。
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对着叶尘的方向,轻轻一托。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叶尘左瞳灰白微光,应声暴涨。
识海裂隙深处,那片无垠灰白,第一次……主动回应。
一道无声的意念,如清泉般淌过心田:
【走。】
不是命令,不是指引。
是山在呼唤,是脉在搏动,是第十峰,正以整片灰壤为纸,以叶尘为笔,书写它真正的名字。
叶尘不再犹豫。
他迈开第二步,踏出第三步,第四步……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靴底每一次落下,都与脚下灰壤的搏动严丝合缝,仿佛他不是行走于大地,而是踏在一座活体巨山的心跳之上。
灰白长风,终于起了。
不是呼啸,而是低吟。
风声如万古山魂齐诵,拂过耳畔,拂过发梢,拂过他左瞳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十”字。
三里之外,赤袍人立于山巅,赤袍烈烈,银鳞映光。
他腰间骨笛,第七孔,血痕已干。
而叶尘身后,那片他踏过的灰白大地,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死寂,显露出一种……温润的、带着生命脉动的灰白光泽。
山,醒了。
门,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