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无声凹陷。
不是碎裂,不是塌陷,而是整块千年玄青岩如温玉般柔顺下陷——足底印痕边缘泛起玉白微光,形如钟唇微张,唇沿一圈细密纹路悄然浮凸,竟是九道螺旋微弧,与命门烙印、耳骨金线、掌心幽蓝丝线同频共振,一息九颤。
叶尘右脚悬停半寸,未落定,却已承万钧。
他没睁眼。
可世界在他闭目之间,已然重铸。
右瞳深处,雾海翻涌。不是幻象,是“实境”——嶤山九峰倒悬于瞳仁之上,峰顶古钟垂舌,钟口朝天,钟身幽蓝雾气缭绕,每一缕雾都凝着远古铭文,随呼吸明灭;左瞳之中,幽蓝新月已升至眉心,清辉不散,却非照物,而是在视野底层铺开一层淡不可察的“铭文叠影”:空气里飘浮的微尘轨迹,檐角未坠水珠的张力弧度,甚至自己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边缘……全被自动勾勒出细若游丝的篆线,笔画走向,竟与光帘人影袖口滴落的墨珠裂纹严丝合缝。
他看见了“字”的世界。
不是读,是“生”。
——字从万物中长出来。
喉关微震。
一缕血丝自唇角渗出,悬停半寸,未坠,未散,竟在半空缓缓延展、拉长、收束,化作一枚赤金篆点,只有米粒大小,却沉得让周遭三尺空气微微塌陷。那点金光里,隐约浮出半个“嶤”字轮廓,逆笔起势,锋芒内敛,却似一口未鸣之钟,静待叩击。
命门处,青铜印玺烙印旋转骤然加速!
嗡——
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震颤。玉阶第九凹槽幽光暴涨,九道微光如活蛇破土,直刺脚下青砖!光落之处,砖面无声熔融,又瞬息凝固,浮出九枚崭新凹槽——深浅、弧度、间距,与光帘中九人足印分毫不差。更奇的是,每一道凹槽底部,都映出一枚青铜印虚影,印面螺旋纹盘旋而上,纹路走向,竟与叶尘左耳骨内那道沉入玉骨的金线走势完全一致!
同一瞬——
药庐方向,枯枝折断声“咔嚓”响起。
极轻,极脆,却如冰锥凿入耳膜。
抄经人指尖玉屑忽明忽暗,明时如星火跃动,暗时似烛火将熄。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正按在《嶤山九叩录》残卷末页,那页空白处,九个温润玉白小字尚未干透,墨色由青灰转为玉白,字字如钟舌叩击,横是钟唇,竖是钟壁,钩是钟钮,点是钟心。而此刻,那九粒悬浮于他眼眶中的玉屑,正随叶尘心跳节律,同步明灭——咚、咚、咚……每一次明灭,玉屑表面便浮起一道细微涟漪,涟漪扩散,竟在残卷纸面投下新的虚影:不是字,是九座山峰的剪影,峰顶各悬一口倒悬古钟,钟舌垂落,指向同一处——叶尘命门所在。
柴房檐角。
那滴新凝悬珠,仍未坠。
珠内澄澈如镜,却浮现金液印章倒影——九峰轮廓清晰可见,峰顶古钟虚影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珠体便随之轻颤,珠面水光荡漾,倒映出叶尘侧影:衣袍鼓荡,发丝如戟,双瞳一映雾海一悬新月,而左掌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裂隙边缘九道幽蓝丝线如活物探出,轻颤、伸展、蜷曲,末端微微钩起,似九根初生的指,正欲叩响什么。
西方玄冰深处。
万载寒窟,死寂如墨。
一具盘坐尸骸,皮肉尽朽,唯余森森白骨,无名指骨上,神戒静卧。戒指螺旋纹忽然静止半息——不是停滞,是“屏息”。继而,纹路缓缓旋动,速度、节奏、转向,竟与叶尘左瞳新月升速严丝合缝!新月每升一分,螺旋纹便旋动一寸,九次升落,九次旋动,纹路间隙中,幽蓝星火明灭九次,每一次明灭,尸骸胸骨中央一道早已风化的青铜刻痕,便悄然亮起一线微光,光痕蜿蜒,竟也勾勒出“嶤”字逆篆轮廓。
耳骨内。
金线嗡鸣陡然拔高!
九段断裂铭文如受感召,在叶尘脑中自动拼合、校准、归位——不是文字浮现,而是“意义”直接灌入神魂:
> **叩者非手,乃命所寄。**
八个字,字字如钟舌撞钟壁,震得他颅骨嗡嗡作响,气血逆行,喉关赤金钟钮虚影猛地一跳,唇角那枚赤金篆点“啪”地一声轻爆,化作九点金星,射向双耳、双目、鼻、口、喉、心、脐、命门——九处要穴同时一热,仿佛有九枚微缩的青铜楔子,深深嵌入血肉深处,与烙印、丝线、虚影遥相呼应。
气海漩涡中心。
青铜印虚影骤然放大!不再是模糊投影,而是凝成实质般的青铜光影,印面朝上,螺旋纹高速旋转,印底幽光浮动,一行细小阴刻缓缓浮现,字迹古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 **第一叩,承声。**
承声。
不是听见,是“承”住那一声自命门深处逆冲而上的青铜钟音!
就在这一念升起的刹那——
咚!!!
一道钟声,毫无征兆,自叶尘命门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自外而来,不是自上而降,而是自他血脉最幽暗的源头,自九处要穴烙印交汇的混沌核心,逆流而上!它穿透气海旋涡,撞碎喉关屏障,直贯天灵,再轰然炸开于双耳之间!
钟声无调,却字字如刀,剖开神魂迷障;
钟声无律,却句句如印,烙进骨髓深处;
钟声无始无终,却只有一意——**正**!
正大,正直,正刚,正肃,正不可侵,正不可夺,正不可折,正不可污,正不可忘!
叶尘浑身剧震!
不是颤抖,是“重塑”。脊椎如古钟钟柱,一节节绷直、延展、发出细微玉鸣;肋骨如钟壁,微微扩张,容纳那磅礴正意;心口青灰墨痕骤然灼热,第九峰轮廓清晰浮现,峰顶一点赤金,如钟钮初铸,熠熠生辉;脐下三寸,命门烙印幽光暴涨,青铜印玺虚影轰然下沉,印面“啪”地一声,严丝合扣,嵌入气海漩涡中心——漩涡顿止,继而反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越来越厚,仿佛整个气海,正被这枚青铜印,一寸寸压成实体!
他右脚终于落下。
足底青砖无声凹陷更深,玉白印痕边缘,九道螺旋微弧彻底凝实,如九道青铜钟唇,微微翕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