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矣,魂归渺渺。”她的话语,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晨钟,直接回荡在他的灵魂深处,“我们怀念,我们悲痛,这是生者的权利,也是情感的羁绊。但活着的人,脚下的路,终究要向前。”
她顿了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印在他的心里:“带着逝者的期许,带着他们对这人间未曾消逝的眷恋,更好地……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生命赋予生者,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使命。”
“轰——!”
此言一出,陈尘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直以来,他将婉儿的逝去视为自己不可推卸的罪责,将复活婉儿视为余生唯一的目标与救赎。他沉溺于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之中,将自己放逐于情感的荒原,用冷漠与孤寂筑起高墙,拒绝一切外界的温暖与救赎的可能。他以为,唯有如此,才算对得起婉儿,才算坚守着那份感情。
可云裳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强光,直刺他内心最坚固也最脆弱的堡垒!
“带着他们的期许……更好地活下去……”
婉儿……他的婉儿,那个笑容明媚、心思纯净如雪的女子,在生命最后的刹那,望向他的眼神,是刻骨的爱恋与不舍,又怎会愿意看到他此后漫长的岁月,都活在痛苦与自我折磨的深渊里?她定然是希望他好的,希望他平安,希望他……能够重新找到属于他的光。
他一直以为,复活她,是唯一的答案。却从未想过,或许“好好地活下去”,以她所期望的方式,去经历她未能经历的人生,去感受她未能感受的悲喜,去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期许,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铭记与深爱,是另一种跨越生死的陪伴。
复仇是必须的,复活亦是执念所系。但在此之外,他的人生,是否就只剩下这一条布满荆棘、通往未知的绝路?他是否,也可以允许自己,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偶尔停下来,感受一下身边的微风,阳光,以及……眼前这如清泉般涤荡人心的关怀?
陈尘怔怔地站在那里,外界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他只能看到云裳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的声音,以及那如同暮鼓晨钟般不断回荡的话语。
那冰封的心湖,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凡尘医女、源于生死感悟的朴素真理,敲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顺着那裂缝,悄然渗入,流淌向他那早已麻木、干涸的灵魂深处。
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
但云裳却从他骤然收缩又缓缓放松的瞳孔,从他周身那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重负的微妙变化中,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走向那些需要她的百姓之中。
陈尘依旧立于角落的阴影里,望着她被众人环绕的身影,望着这座重获新生的城池。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那永恒的、为婉儿而存的伤痛之外,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场瘟疫,一堂生死之课,一个凡间女子的话语,竟比他拥有的无上力量,比他追寻的逆天之道,更深刻地触动了他的本源。
天光正好,人间烟火气,重新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