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百草堂内只余一盏孤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陈尘指间那杯温茶的热气已渐渐消散,但他仍握着杯壁,仿佛从那微凉的瓷器中汲取着某种支撑。
云裳的坦然与那句“迷路了”,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尘封的心门,也让他对她平静表象下的真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一个能一眼看穿他本质的凡间女子,真的仅仅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医者吗?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云大夫,你……究竟是谁?”
云裳正用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着捣药的玉杵,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抬起眼眸,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瞬间穿透了层层时空,望向了极其悠远的过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擦拭干净的玉杵轻轻放回药臼,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夏夜微凉的风携着院中草药的清苦气息涌入,吹动了她的鬓发。她望着夜空中那轮并不圆满,却清辉皎洁的弦月,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悠远,不似凡人。
“你既已坦诚相待,我亦无需隐瞒。”她转过身,背倚窗棂,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我并非寻常凡人。我乃上古‘神农氏’遗泽于此间的一缕道韵,机缘巧合,汇入轮回,转世而成。”
陈尘瞳孔微缩,饶是他心中有所猜测,听到“神农氏”三字,依旧感到心神一震。那是人族始祖之一,尝百草、辨五谷,开创医药与农耕文明的圣皇!其道韵转世,难怪她对草木万灵有着天生的亲和,对生命本源的理解如此深邃。
“我天生便知草木言语,能感万物生机。”云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所修之道,非是你们上界追求的长生与力量,而是‘济世安民’的自然之道。调和阴阳,疏通郁结,祛除病痛,使生灵得以繁衍生息,使天地得以和谐运转。这百草堂,这锦官城,乃至这凡尘俗世,便是我修行的道场。”
她走回桌前,指尖拂过桌面上几片晒干的草药叶片,那叶片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微微舒展,散发出比先前更浓郁的生机。“我的力量,源于此方天地,亦回馈于此方天地。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陈尘沉默地听着,心中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原来如此。难怪她的气息如此纯净自然,与天地浑然一体。难怪她能引动他体内的混沌生机,因为她本身就是“生”之大道最纯粹的体现之一。她的道,与他的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混沌之道,看似殊途,却又在某些根本的层面上隐隐相通。
云裳的目光再次落回陈尘身上,那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智慧。她看着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因执着而生的痛苦与迷茫。
“陈尘,”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本源的力量,“我知你力可通天,能人所不能。你追寻复活之道,欲从天道手中夺回挚爱之魂,此情可感,此志可佩。”
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恳切:“然而,你是否想过,你力可通天,却未必……通晓人情。”
陈尘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她。
“婉儿姑娘,”云裳说出那个他一直珍藏在心底的名字,语气温柔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若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背负着沉重的罪责,沉浸在无尽的追悔与复仇的执念中,将复活她视为唯一的目标,几乎磨灭了你自身存在的意义与喜乐……她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