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在绝对静止的领域中,仿佛被拉长成一场漫长的独白,又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的瞬间,细微的声响、流动的空气、烛火的跳动、窗外光点的位移……
一切重新注入这个被隔开的小小世界。
陈雯雯侧头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地继续完成,银叉上的莓果轻轻落在餐盘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音乐依旧悠扬,仿佛从未间断。
路明非看着那张在烛光里重新变得生动、却依旧带着安静疏离感的熟悉脸庞,胸腔里那股在静止时翻腾不休的冲动和犹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终究……没能踏出那一步。
或许是临门一脚的怯懦,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介怀的悄然作祟——毕竟,她曾属于赵孟华,以那样一种让他不齿的方式开始和结束。
又或许,他只是清晰地认识到,那份让他魂牵梦萦数年的“喜欢”,早已在时光和境遇的冲刷下,变成了对青春记忆的执念,而非对眼前这个具体女孩的非她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卸下某种重担,又像在进行一场迟到的仪式。
他避开陈雯雯的目光,盯着跳动的烛芯,用了一种尽量轻松、却掩不住一丝干涩的语调开口:
“其实……我喜欢过你。”
话说出口,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陈雯雯握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路明非,脸上起初是惊讶,随即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红晕并未持续太久,随着路明非话语的落定和他语气中那份“过去式”的坦然,那抹红如同遇到冷水的蒸汽,迅速地褪去、消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歉意:
“我知道。”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做出一个类似的表情:
“其实我以前也知道,但我装着不知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没事没事,我不怪你,真的。”
路明非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仿佛生怕她误会自己在抱怨。
“那时候我蛮衰的,哈哈。”
他干笑两声,试图用自嘲化解尴尬,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他决定把话说开,不是为了挽回,而是为了给那段独自燃烧又无声熄灭的青春,一个正式的、了无遗憾的句点。
“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喜欢一个女孩是什么样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过烛光和夜色,回到了多年前的教室走廊。
“认识了你我才懂。也可以说……一见钟情吧。”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点少年人的笨拙和坦诚。
“高中三年,要是没有你……呃,我是说,要是没有‘喜欢过你’这件事,估计我会过得更惨吧?至少……有个念想。”
陈雯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接收着这段属于路明非、却也与她相关的青春注脚。
路明非的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些积压的、从未对人言说的细微情愫,便如同涓涓细流般流淌出来。
他提到了被陈雯雯邀请加入文学社时的狂喜和手足无措——“那天晚上我回去都没睡着觉,觉得……嘿,好像自己也不是完全被世界遗忘了。”
他描述了偷偷看她侧脸时的心情,那些写好了又揉碎的情书,毕业聚餐时躲在角落的注视……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回忆和最真实的感受。
像在梳理一本尘封已久的日记,将其中关于“陈雯雯”的篇章,一页页轻声念出,然后合上。
随着倾诉,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那些曾经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情感,在说出口的瞬间,仿佛被烛火蒸发,消散在 Aspasia 空旷高挑的穹顶之下。
该说的似乎都说尽了。最后一块甜点也被消灭,路明非看着光洁的盘子,摸了摸肚子,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略带伤感的氛围:
“不过说真的,西餐就是不顶饱,花样挺多,吃完感觉还能再塞俩汉堡。”
陈雯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轻声说:
“嗯,是有点。”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侍者如同影子般及时出现,为他们拉开椅子。
路明非习惯性地想掏钱包,又想起账已经被叶哥结过了,便只是对侍者点头致意。
走出那扇厚重的、隔音极佳的大门,室外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餐厅内温暖的烛火气息和萦绕不去的微妙氛围。
繁华街道的声响、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音乐……真实世界的嘈杂重新涌入耳膜。
“你真是个好人。”
陈雯雯在他背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路明非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过身——
差点撞上陈雯雯。
原来她一直跟在他后面,贴得很近,低着头,微微前倾,那姿态看起来疲倦又脆弱,仿佛累得随时要把额头抵在他背上,寻求一点支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