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递过一块云片糕,“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小青接过云片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糯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嚼,心情好了一些,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小玄嘴里,“你也吃。”
小玄嚼着云片糕,看着小青靠在小白肩上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能感觉到,小青是真的难过,不是装的。她就是这样,听个故事都会当真,看个戏文都会哭。一千多年了,还是这样。
台上的评弹还在继续,女声幽幽怨怨的,在茶馆里飘。小青靠在小白肩上,慢慢把那块云片糕吃完了。小白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她。
一曲终了,小青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难过了。她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去逛街。”
听完评弹,三人去逛观前街。
观前街比平江路宽多了,人也多多了。街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吃的,卖玩的,卖衣服的,卖首饰的,招牌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青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扇子,拿起来扇两下,又放回去;一会儿跑到右边看看糖人,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一会儿又钻进一家卖丝绸的店里摸布料,摸完红的摸绿的,摸完绿的在身上比了比,问小白好不好看。
小白说好看,她又问小玄好不好看,小玄也说好看。她满意了,买了两块,一块青色的一块白色的。
小玄在后面跟着,手里渐渐多了东西——一把檀香扇,两个糖人,一包粽子糖,一块丝绸帕子,两匹布料,还有一盒桂花糕。他左手拎着三个袋子,右手拎着两个,胳膊上还挂着一个。
小白帮他分担了一些,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小青从一家店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顶帽子。一顶是草编的,帽檐宽宽的,上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带子;一顶是布做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帽檐窄一些,样式简单。
“好不好看?”她把两顶都戴在头上,一顶叠一顶,仰着脸问。
小玄看着她顶着两顶帽子的样子,笑了,“好看。”
小白也笑了,“好看。”
小青把两顶都买了,走到小玄面前,把草编的那顶扣在他头上,布做的那顶也扣上去,两顶叠在一起,歪歪斜斜的。
“先帮你戴着。”她说,一脸正经。
小玄顶着两顶帽子站在街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胳膊上还挂着一个袋子,样子滑稽极了。路过的行人都看他,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回头看好几眼。
小青笑弯了腰,蹲在地上起不来。
小白也笑了,伸手帮小玄把上面那顶帽子拿下来,“好了好了,别闹了。”
小青笑够了,站起来,又钻进另一家店。这回是卖首饰的,柜台里摆着各种簪子、耳环、手镯,银的玉的玛瑙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挑了一支白玉簪和一支青玉簪。白玉簪是素面的,简简单单,但玉质很好,白得像羊脂;青玉簪上刻着几朵小花,精致小巧。
她把白玉簪在小玄头上比了比,又把青玉簪在小白头上比了比,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好看。”她说。
小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们戴啊。”小青说,“又不是给我自己的。”
她把白玉簪插在小玄头上,又把青玉簪往小白头上插好。小玄头上还戴着那顶草帽,白玉簪插在草帽旁边,不伦不类的。小青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说:“好了,完美。”
小白想摘下来,小青不让,“戴着好看!”
“这样怎么见人。”小白说。
“怎么不能见人,好看得很。”小青把她按回去,“别摘,摘了我生气了。”
小白无奈地看了小玄一眼,小玄耸耸肩,意思是顺着她吧。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青又买了一堆东西——发带、香囊、扇坠、还有几个泥人——全塞给小玄拿着。小玄手里已经拎不下了,只能用胳膊夹着,脖子上还挂了一个袋子。
小白看不下去了,“你买这么多用得完吗?”
“用不完放着看也开心。”小青理直气壮地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玄的样子,又笑了,跑过去帮他拿了两袋,“行了行了,我帮你拿两个。”
“谢谢二姐。”小玄说。
“不客气,”小青拍拍他的肩,“谁让你是我弟弟呢。”
傍晚,三人来到得月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门面古色古香,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已经亮了,红光暖洋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得月楼”三个字,字是烫金的,在灯下闪闪发亮。
上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正对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二递上菜单,厚厚的,封面是红缎子的,绣着花。小青接过来翻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我要吃松鼠鳜鱼!”她说。
“再点个碧螺虾仁。”小白说。
“响油鳝糊。”小玄说。
“莼菜银鱼羹也要。”小青补充,“还有桂花糖藕,还有生煎包,还有——”
“够了够了,”小白拦住她,“吃不完。”
“吃得完!”小青说,“有你们两个在,怎么会吃不完。”
小玄笑了,“行,都点。”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松鼠鳜鱼摆在桌子正中间,炸得金黄的鱼,头尾翘起,像一只真的松鼠。浇着红亮的糖醋汁,滋滋地冒着热气,酸甜的味道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小青夹了一筷子,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好吃得眯起眼睛。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递到小白嘴边,“姐姐尝尝。”
小白张嘴接了,嚼了嚼,点头说:“嗯,好吃。”
小青又夹了一块递到小玄嘴边,小玄也吃了,说:“不错。”
碧螺虾仁是第二道上来的,虾仁晶莹剔透,一个个圆滚滚的,裹着淡淡的茶汁。盘子边上放着几片碧螺春茶叶,翠绿翠绿的,当装饰。
小白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说:“鲜。”
小青也夹了一个,嚼了嚼,说:“有茶的味道。”
“因为是碧螺春炒的。”小玄说。
小青又夹了一个,递到小白嘴边,小白张嘴接了。她又夹了一个递到小玄嘴边,小玄也张嘴接了。她自己又吃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
响油鳝糊上桌的时候,滋啦滋啦响着,油还在冒泡。鳝丝切得细细的,和葱姜蒜一起炒,油润润的,香气扑鼻。
小玄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鳝丝嫩滑,味道浓郁。
小青伸筷子过来偷了一口,“这个也好吃!”
小玄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莼菜银鱼羹是最后上来的,装在白瓷盅里,汤是清亮的,飘着几片莼菜和几尾小银鱼。莼菜滑溜溜的,银鱼小小的,在汤里飘着,像在水里游。
小白给小玄舀了一碗,又给小青舀了一碗。
小青喝了一口,汤很鲜,莼菜滑溜溜的,在嘴里打转。“好喝。”她说。
三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松鼠鳜鱼只剩下一根骨头,碧螺虾仁的盘子连汁都被小青用馒头蘸着吃了,响油鳝糊的碗底干干净净,莼菜银鱼羹的盅子空了。
小青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饱。”
小白也靠在椅背上,“嗯,好饱。”
小玄看着两人,笑了,“下次再来。”
“下次要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小青比划着,“松鼠鳜鱼还要,碧螺虾仁还要,响油鳝糊还要,莼菜银鱼羹还要,再加一个东坡肉,再加一个清蒸白鱼,再加——”
“你吃得完吗?”小白打断她。
“吃得完!”小青说,“吃不完打包。”
小玄笑着点头,“好,都点。”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起了灯,红灯笼一串串挂着,从街头挂到街尾,把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远处的楼阁也亮了灯,飞檐翘角在灯影里显得更加好看。
小青走在中间,一手挽着小玄,一手挽着小白,慢慢走着。她的步子很慢,像是不舍得走完这条路。街上还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但她听不太清楚,因为她心里很满,满得装不下别的东西。
“前面有卖糖画的!”小青眼睛一亮,拉着两人跑过去。
路边有个老爷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推车,车上放着炉子和铁板。铁板上画着各种糖画,有蝴蝶,有花,有鱼,有龙,金灿灿的,在灯下闪着光。
老爷爷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画了起来。他的手很稳,勺子在他手里像笔一样,糖稀从勺子里流出来,细细的,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形状。先画翅膀,再画身子,再画触角,一只蝴蝶就出来了。他又画了一朵花,花瓣一层一层的,很精致。
小青要了蝴蝶,小白要了花。
“你不要吗?”小青问小玄。
“不要。”
“不行,”小青说,“非要给你也要一个。”
她转头对老爷爷说,“再画一条蛇。”
老爷爷愣了一下,还是画了。勺子在他手里歪歪扭扭地动,画出来的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头上还点了两个眼睛,歪歪斜斜的。
小青看着那条“蛇”,笑得直不起腰。
“弟弟你看你!”她指着那条糖画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玄看着那条蚯蚓一样的“蛇”,无奈地笑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甜的。”
“那当然,糖画当然是甜的。”小青说。
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蝴蝶,蝴蝶的翅膀碎了,嘎嘣一声。她把蝴蝶递到小白嘴边,“姐姐也尝尝。”
小白咬了一小块,嚼了嚼,说:“甜。”
三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手里的糖画一点点变小。小青的蝴蝶先吃完了,她又去抢小玄的蛇。小玄故意举高,她又够不着,跳了好几下。
“给我!”
“叫我声世界上最好的夫君就给你。”
“你想得美!”小青跳起来抢,小玄把手举得更高。
小白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一拍小玄的手腕,那条蛇糖画就掉下来,被小青接住了。
“还是姐姐好!”小青得意地咬了一口。
小玄看着小白,“你帮她不帮我。”
“当然帮妹妹。”小白说,语气理所当然。
小玄无奈地笑了。
三人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河,河水在灯影里泛着光,红红的,亮亮的。桥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小灯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远去。有莲花的,有船形的,有星星的,红的粉的黄的,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朵朵开在水里的花。
小青趴在桥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好漂亮。”她说。
小白也看着,“嗯。”
小玄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被灯影勾勒出的轮廓。小青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小白的侧脸也很柔和,淡蓝色的眼眸映着河里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小青忽然转头,对小玄说:“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好。”
“以后还要来。”
“好,随时陪你们来。”
小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又转头看河灯,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她忽然说。
小玄去买了河灯,一盏粉色的莲花灯,花瓣一层一层的,做得很好看。灯芯是一小截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
小青捧在手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她把灯放进水里。
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许了什么愿?”小玄问。
“说了就不灵了。”小青说。
小白笑了,“肯定是希望下次还能吃到松鼠鳜鱼。”
“才不是!”小青瞪她。
“那是什么?”小玄问。
“都说了不能问!”小青把头扭过去,不理他们。
河灯顺着水漂远了,混在其他灯里,分不清是哪一盏。小青趴在桥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它漂得最远。”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那一盏?”小玄问。
“我就是知道。”
三人站在桥上,看着河灯渐渐远去。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河水还在流,灯影还在晃,岸上的灯笼还亮着,风还吹着,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柔。
小青靠在小白肩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有一点。”
“那回去吧。”小玄说。
“再站一会儿,”小青说,“再看一会儿。”
她没有动,就那样靠在小白肩上,看着远处的河面。小白也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小玄站在她另一边,手搭在她肩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灯油的味道。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小青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水声,听着身边两人的呼吸声。
她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