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眼睛,”小青说,“跟你们一样,亮亮的。”
小玄看了看那匹石马。石头的眼睛当然不会亮,圆圆的,凹进去两个洞,黑漆漆的。但小青说亮就亮吧。
“那你的眼睛像什么?”小白问。
小青想了想,“像宝石。”
“什么宝石?”
“红色的那种,”小青说,“最亮的那种。”
小玄笑了,“那你也是石头。”
“我是活的石头,”小青说,“不一样。”
傍晚,三人来到秦淮河边。
灯刚亮起来,两岸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着,红彤彤的,从街头挂到街尾,像两条火龙卧在水边。灯笼倒映在水里,整条河都是红的,风一吹,水面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合拢。
小青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好漂亮。”她说。
小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嗯。”
小玄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小青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小白的侧脸也很柔和,淡蓝色的眼眸映着河里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小青忽然转头,“要坐船。”
“好。”小白说。
三人上了一艘画舫。船不大,红木的,雕着花,挂着灯笼。船舱里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船夫站在船尾,撑起竹篙,画舫慢慢离开岸边,往河心漂去。
小青趴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水凉,别玩太久。”小白坐在她旁边。
“就玩一会儿。”小青说,手在水里划着,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把倒映在水里的灯笼搅碎了,又慢慢合拢。
小玄坐在对面,看着两人。小青的青衣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小白的白衣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她们的长发都披着,被风吹起来,缠在一起。
画舫慢慢漂着,两岸是古建筑,楼台亭阁,飞檐翘角,灯影在水里晃来晃去。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青看了一会儿水,忽然抬头看小玄。
“要听你唱歌。”
“不会唱。”小玄说。
“不行,就要听。”
“真不会唱。”
“你骗人,”小青说,“你肯定会的。”
小白也在旁边说,“唱一个吧。”
小玄被两人看着,没办法。他想了想,哼了一首小时候她们教他的童谣。
那调子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小和尚下山去化缘。小和尚挑着担子,走啊走,看到一条河,看到一座山,看到一个老婆婆在门口晒太阳。
小玄的声音低低的,在秦淮河的夜风里飘着,飘到小青耳朵里,飘到小白耳朵里。
小青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想起了小时候。”她说。
小白也靠过来,靠在小玄肩上,“嗯。”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小青比了个高度,小小的,到她腰的位置,“说话都说不清楚。”
“你们教我的时候也没比我大多少。”小玄说。
“那不一样,”小青说,“我们是姐姐。”
“就是,”小白说,“我们是姐姐。”
小青忽然伸手,把小玄也拉过来,三人抱在一起。小青的脸埋在小玄胸口,小白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揽着两人的腰。
画舫在河里慢慢漂着,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水声潺潺,夜风温柔。
“那时候你特别黏人,”小青的声音闷闷的,“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你也差不多。”小玄说。
“我才没有,”小青说,“是你在黏我们。”
“你们俩都黏,”小白说,“一个比一个黏。”
小青从小玄胸口抬起头,“姐姐你也不差。”
“我哪里黏了。”小白说。
“你天天拉着弟弟的手不放。”
“那是怕他走丢。”
“他都多大了还走丢。”
“多大也会走丢。”小青说,语气理所当然。
小玄笑了,把两人抱得更紧了些。
画舫经过一座桥,桥洞矮矮的,船夫低了低头,竹篙在桥洞壁上轻轻一点,画舫滑过去了。桥洞里的回声嗡嗡的,像有人在说话。
小青忽然不吵了,看着桥洞。
“好矮。”她说。
“刚才你没低头。”小玄说。
“我低了的。”小青说。
“我也低了的。”小白说。
“弟弟你低了吗?”小青问。
“我没低。”小玄说。
“为什么?”
“我够矮了不用低。”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说你矮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矮了。”小玄说。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够矮,不是矮。”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小白在旁边笑,“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小青哼了一声,“姐姐你偏心,每次都说我。”
“我哪里偏心了。”
“你就是偏心,”小青说,“你都不说他。”
“因为我没错。”小玄说。
“你没错,”小青瞪他,“你没错什么。”
“我哪里都没错。”
两人又开始拌嘴,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小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画舫漂到一片开阔的水面,两岸的灯更多了,密密地挂着一排。河里也有灯,一盏一盏的河灯漂着,有莲花的,有船形的,有星星的,红的粉的黄的,在水面上慢慢漂,像一朵朵开在水里的花。
小青看到了,“我们也放河灯吧。”
船夫说前面有个码头可以买。画舫靠了岸,小青跳下去,跑到卖河灯的小摊前。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河灯,青的白的红的黄的粉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挑了三个——一个青色的莲花灯,一个白色的莲花灯,一个黑色的莲花灯。
她捧着三盏灯跑回来,分给小白和小玄。
“一人一盏。”
三人蹲在岸边。小青把青色的灯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许了一个愿。很短,只有一个念头,但她很认真。
然后她把灯放进水里。
小白也闭上眼睛,许了愿,把白色的灯放进水里。
小玄看着两人,也闭上眼睛,把黑色的灯放进水里。
三盏灯漂在一起,青的白的黑的,挨挨挤挤的,顺着水流慢慢漂远。灯芯上的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着,像三颗小小的星星。
小青看着它们,忽然说,“你们猜我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小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告诉你们,”小青说,“反正你们不是外人。”
她凑到两人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小白听完,笑了,“我也是这个。”
小玄说,“我也是。”
三人对视,都笑了。
河灯漂远了,混在其他灯里,分不清哪盏是谁的。但小青说她知道哪盏是她的。
“漂得最快的那盏就是。”
“你怎么知道?”小玄问。
“我就是知道。”
三人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灯变成一个个小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船夫在船上喊,“该回去了。”
三人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重新上了画舫。
画舫掉头,往回漂。两岸的灯还是那么亮,倒映在水里,红彤彤的一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灯油的味道。
小青靠在小白肩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好累。”
“累了就靠一会儿。”小白说。
“嗯。”
小青闭上眼睛。她听着水声,听着船夫的竹篙点水的声音,听着小玄和小白轻声说话的声音。他们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画舫慢慢漂着,秦淮河的夜温柔得像一个梦。
她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她感觉到小白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感觉到小玄的手揽着她的腰,稳稳的。她感觉到画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摇篮。
她不想睁开眼睛。
她想一直这样待着,在秦淮河的夜风里,在小玄和小白身边。
画舫靠了岸,船夫喊了一声,“到了。”
小青睁开眼睛。两岸的灯还是那么亮,河里的灯影还是那么红。小玄先上了岸,转身把手伸给她。小白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
她拉着小玄的手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
河灯还在漂着,远远的,像天上的星星。
“下次还来。”她说。
“好。”小玄说。
“每次都来。”小白说。
小青笑了,一手挽住小玄,一手挽住小白。
“走吧,回家。”